乡愁是古老的村庄与站在堂阶上的娘

乡愁是古老的村庄与站在堂阶上的娘

萱草的朵儿颜色金黄,鲜嫩明澈,在无数种色彩里一眼可辨。这种黄沾染了大地的丰厚和风雨的润泽,沉实而俏皮,端庄而艳丽。萱草这个称呼太过诗意,如远古缓缓而来的女子,轻盈袅娜,鲜灵灵,水润润,观赏,似乎还很好。

中原人淳朴而务实,对袅娜之态并不在意。观感的美好没有食用来得实在,母亲唤它“金针菜”。金针,描摹其颜色和形状;菜,注释其功用。它另一名作“忘忧草”。其性味甘凉,利湿热、宽胸、消食,有纾缓神经、愉悦放松心情之功效。《博物志》说,“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朱熹注《诗经》说是:萱草色泽金黄,清香、爽滑、嫩糯、甘甜,且又具备极高的营养价值。

药用及食用价值兼具,如此尤物,非食无以表达爱恋之情。

过年菜,母亲做的“金针菜扣肉”是出了名的。好过年割肉,最好是五花,肥瘦相间,既能满足肥甘之欲,又能满足食瘦的常年渴望。母亲袖了手,站在肉面前核算,看看能做几碗扣肉。肉少了,金针菜就多放一些,肉割得够用,金针菜就少放一些。某种意义上,金针菜成了“肉补丁”。当一切打点停当,肉已在寒冷里冻成了冰疙瘩。金针菜早已发着,以干菜面目出现时,是赭红色。泡发后,本来面目渐渐露出了峥嵘,金黄色隐蔽在日月精华的笼罩里,变得低调而隐忍。濡染了淡淡的绛色,它的美少了几多锋芒,不再那么张扬,远远望去,似乎尚存风韵的美妇人。

母亲把肉切成薄厚相当的片,与金针菜一起装碗,菜在下面,肉在上面,再佐以盐和大料。装碗工作完成,母亲在每一只肉碗上再扣上一只碗——大概因此名正言顺喊做“扣肉”。劈柴火越来越大,锅灶里的火舌火红地舔着锅底。肉和金针菜在碗里不动声色地渗透和纠缠,不停地相互排斥,又动情地拥抱,灵魂和身体在锅里缠绵为一体。久之,肉味从封闭的锅盖周围冒出,白色蒸汽营造了仙境一样的童话境界。我们在童话里突然变得矜持起来,即使吞咽口水,也是那么地悄无声息。母亲要站在锅边看守,免得小孩忍不住掀开锅盖去看。等到熬得一只只小抓钩从小孩子的喉咙里来来回回地试探,那扣肉终于熟了。红卤卤的皮,白亮亮的肥肉,间着一层层赭红色的瘦肉,最下面是金针菜。这时候的金针菜颜色成了深绛色,亮亮地汪着油,被肉香长时间浸润,已完全吃不出素菜的味道。夹上一筷子,舌头已被香得不辨酸辣甜咸,诸味已失色,唯余肉香。

少小居家,萱草是常见之物,院子的犄角旮旯里,春天来临,随手把萱草植株分开,另起一处。过三四个月,满院子植了青翠,那些萱草不动声色地蹲踞院墙边,不招摇,不惹眼,普通平凡,经历每一个白天和黑夜,静对日月流转。再过一段时间,不知哪天开始,黄花清凌凌地从托上长出。朵有六瓣,柔胰如指,纤细而曲线优美。它们张望着天空,张望着身边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的烟火气息,矜持而惊喜。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娇羞的面孔金粉闪闪,繁华而璀璨。

世上的美好往往经不得日出日落的摧折。太阳落下去,一天悄无声息地结束,萱草青葱鲜嫩的面容渐渐枯萎,它们的桃花面、柳叶眉、杏媚眼和樱桃小嘴,都随太阳的落下而化为乌有。金色惝恍的花朵一降临人间,便注定了它们要在一天之内枯萎凋零,仅留下清远怡人的体香。萱草朵儿仅有一天的寿命,余下的,就交给了人们的肠胃。

母亲一大早起床,黄花最饱满丰润时,把它们细心摘下。灿若黄金的花朵将母亲的面庞辉映得容光焕发,那情景就是母亲在接收一天里最美好的祝福。采来洗净,劈柴火把水烧开,在水的欢声笑语里,把金黄金黄的花儿放入沸水中焯,片刻即须捞起,不能延时,延时则烂。凉水已在一旁耐心等待,捞出来的黄花经凉水一冲,热与凉的瞬间交汇,给黄花以浸润,它们又回到了鲜灵灵的状态……晒干、收藏、过年做菜。

我差点忘记交代萱草最重要的寓意。《诗经·卫风·伯兮》写萱草,“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朱熹注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萱草的忘忧功用,古人早已经知晓,他们出远门时种下萱草,来安慰和祈祝母亲健康平安。中国文化语境里,萱草指的是母亲。

过年回家,已是探亲。落雪如絮,村里村外飘成一片。多年不复见,再见已白头。母亲果然做了金针菜扣肉在等待。五花肉切得薄厚得当,金针菜一个个挑拣,大小均匀,色泽鲜亮。一口地锅,用干蹦蹦的柳树枝条,燎以大火。一两个时辰过去,母亲掀开锅盖,金针菜扣肉宛如一座座小山,端然而立,热气腾腾。食欲是卧在我心中的馁虎啊,一不小心就让我的贪婪原形毕露。

母亲掌刀的右手磨了一个大水泡,切肉时她定是下了功夫。金针菜择得很干净,肥美鲜亮。她年轻时做活不分昼夜,活多又重,活忙时一歇儿做一夜。我夜醒,闻鸡鸣两遍,高粱秆织的箔做隔断,她屋里的柴油灯光透过稀疏的缝散布到我床前,稀薄而清亮。她铰花样,做花鞋,拿到集市卖,挣钱交孩子学费。大冬天,她的十个手指个个冻得裂出口子,贴了膏药,黑色药膏冒出来,沾涂在白色胶布上。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

行走家乡小路,沿途不见少时萱草。原是冬天,萱草的根茎藏在雪下,等待来年的生发。我边走,边采一把枯草,背一首诗。我把乡愁吟成经卷,这经卷,就是古老的村庄和站在堂阶上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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