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知识库的恐惧

人类对知识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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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只有眼前的工作,科学、艺术、哲学让你发现一个更精彩的世界。

现代人往往称赞于信息制造、传播、处理技术的进步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种种福音,以至于信息时常被认为是一种硬通货。在创业圈里表现一种风尚是,人人都称“所得数据才是最终的产品”。

而然,从龟甲上模糊的卜文到浩淼的书籍,再到更为庞杂的网络信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是,信息洪流已经漫至脖颈,将要把我们吞没。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本文授权转载自 | “译言”(ID:yeeyancom)

图书馆在现代文明中据有神圣地位。人们崇拜它。(也许还不止于崇拜,人们喜爱它所代表的理念。皮尤研究中心去年的一个调查发现,人们强烈认同公共图书馆的重要性,尽管同样是这些人正越来越少使用图书馆。)

那些宏伟壮丽的大图书馆,建筑得如同巨大的教堂,尤其令人倾倒。因而理所当然地,终极的图书馆──无限收藏的图书馆──会被尊奉如乌托邦,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将数据视为自身通货的时代。然而,图书馆在文化幻想中也有黑暗的一面。

剑桥公共图书馆

乔治·路易士·博尔赫斯在小说《沙之书》里说了个圣经推销员出其不意来访的故事,此人收集的物品中有件极不寻常之物。“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但它确实如此,”推销员说,“这本书的页数不折不扣是无穷无尽的。既没有第一页,也没有最后一页。”

那本奇异的书奇诡莫测而又引人入胜。这一主题在博尔赫斯的书中频频出现。“天堂是一座图书馆,而不是一个花园,”这名句便出自他的笔下。但他警告,图书馆也有可能是地狱。

例如,博尔赫斯《巴别塔图书馆》一书的标题里提到的这个机构自成一个世界,由“不确定的、或许是无限数量的六边形廊馆所组成”,塞满了相同格式化的书籍──“每一个书架上按格式同样放着 32 本书,每本书有 410 页,每一页有 40 行,每一行约 80 个黑色字母。”秩序的呈示是幻觉。许多书包含着“毫无意义的杂音、废话连篇、语无伦次”,许多生于图书馆最后又死在图书馆的人感到自己命运悲苦。

“我觉得博尔赫斯的书有种奇怪的喻意:自然科学的非现实性和历史的无意义重复使得图书馆外部的世界成为不适宜居住的真空,”约翰·厄普代克 1965 年在一篇关于博尔赫斯的随笔中写道,“就像在他的城市里,某个自然科学家制造出了一个环境,它的范围、危机和敌意使物质世界相形失色,于是,文化人不得不堆砌出一个可以支撑生命的冒牌宇宙。”

想象中的巴别塔图书馆

博尔赫斯不仅仅像厄尔代克指出的,对文学的把戏感兴趣,还从根本上关心“现实”的本质,这一既有观念经常引领他去追询人类知识的范围和构造。结果,信息技术──包罗无限的书籍和无所不知的魔法球──成为其作品中的显著特色。

博尔赫斯在 1967 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阿尔法》中描写了“一个彩虹色的、令人几乎无法忍受其辉煌的小球体”,从它里面可以看到宇宙各处数之不尽的物体。“我看到沉重满载的大海,”与博尔赫斯同名的叙述者说,他在描述凝视被称为“阿尔法”球体内部的所见,“我看见黎明和薄暮;我看见许多个美洲;我可见黑色金字塔的中心有一个银光闪闪的蛛网;我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迷宫(那是伦敦);我看见无止境地排列成行的眼睛在注视着我,就像在镜子中一样;我看到地球上所有的镜子,没有一个反照出我。”

在故事中使用空想的信息系统和另一世界的知识存储设施作为一种探索人类在巨大宇宙中地位的方式,这种传统已相当久远了。图书馆通常是重要的,但它们并非总是站在善的一边。虚构学府在结构和功能上有着巨大的分别,但黑暗的潜流──人类知识库作为凶兆之地──是一个贯穿无数故事的常数。

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时间外的阴影》塑造了一种不祥的生物,它们日复一日在图书馆里“阅读数不尽的书架上可怕的书籍,花大量时间伏在巨大的桌子上写作,”为过去和未来的文明编写目录。“它们巨大的图书馆收存了曾经存在过或可能曾经存在过的各个物种的记录──它们的艺术、成就、语言学和心理学,”洛夫克拉夫特写道,“掌握着这些包罗万古的知识,这个伟大的族类从各个时代和生活方式里选出那些将适合他们自身本性和处境的思想、艺术和方式。它们能在精神上自我设计,穿越时间长河,抵达它们的理想时代。”

吉姆· C ·海恩斯的《自由提示者》一书中,主人公拥有进入书页取出立体物件的能力(包括吸血鬼,它们会随之逃逸出来。尼尔·盖曼的《沙人》描写了一个装满了梦想成为现实的书籍的图书馆。阿西莫夫的好几本书提到一个银河系图书馆,那里全部人类的知识被实时编码索引。电视连续剧《神秘博士》其中有两集是关于一个濒死女孩的意识被保存在电脑程式里面一个体积和行星一样大的图书馆里,使她能够接通所有被记录下来的人类知识。在所有这些例子里,进入超卓的信息贮藏库都是要付费的。

我问过几个科幻作家他们喜欢哪些想象力出色的图书馆例子。他们一再提到《星际航行》的图书馆的电脑准入和检索系统(它给星际舰队的操作系统提供动力)。作家利兹·威廉斯至少在两本书里发明了奇特的图书馆:一本说的是亚力山大图书馆的救援,它当时正被运送到另一个维度;另一本说的是一个图书馆的终结,它被下载为一个女性的形态。

另一位作家马德琳·阿什比谈到超人故事中一个被忽视的有关信息技术的细节。“很多人忘记了超人的隐密要塞同时也是一个图书馆,”她在给我的电邮中说,“它是让卡尔─艾尔隐藏之处,但它同时还是所有氪星知识的储存库。”这个储存库被制造成一个方便的展示装置,阿什比说。“超人不必像侦探小说中的侦探那样通过对话来抽取信息,他可以直接从那些水晶的其中一根里拿取信息。”值得注意的是,信息被存储在水晶里,而不是在书籍里。在其他科幻小说中,作家们也都完全不把书籍用作收集和储存人类知识的主流技术。

超人的“记忆水晶”

在金恩·沃夫的小说《借来的男人》中,公共图书馆是一个让人们检验已故作家的克隆人的地方。在科幻小说的经典名着《从零至 A 的世界》里,城市环绕着一部巨大的机器而建,那机器是个闪闪发光的奇妙装置,比山顶还要高好几层,它检查人类知识,并按知识基础把人划分出不同阶级。

广播剧“欢迎来到夜谷”的播客中心所在的反乌托邦小镇,其标志就是个公共图书馆,它有时不设入口,有匿名的幽灵在那里出没。它由一个危险的帮派组织“长爪”经营,所有的图书馆员名字都叫“兰德尔”。“我们对于科技都有一种矛盾的心结,”夜谷的创立人之一约瑟夫·芬克去年对我说,“它很容易被放大。”

现实世界中,早在文字书写的黎明期就冒起过同样的恐惧,它们总是伴随着以信息重新整合人际关系的新技术出现而出现。苏格拉底曾担心书写将消灭人类的记忆。事实上在众多的文化中,口头传承确实被印刷术颠覆了。维多利亚女皇时代,人们被警告读小说会使他们的头脑萎缩。电报、电话、电视、互联网,以及其他科技,全部都引发过同样的担心,怕科技会毁掉理智的坚定。

这些恐惧的演变及其对信息系统的观念──从书籍到机器、到人工智能乃至其他──也许是很自然的。至少是可预见的。毕竟,书籍就是科技。因而,很容易明白,为何堆满书籍的图书馆自身会呈现出如此重大的科技重要性。阿西莫夫 1989 年在美国书商协会的一次演讲中宣称,书籍“决不会被超越,因为它代表着能使你们拥有最大互动作用的最少量技术。”尽管人文学科对于印刷文字有着深爱,但现在已很清楚,书籍确实已经被超越了,至少在访问和连接信息这方面。人们会好奇,死于 1986 年的博尔赫斯,若看到互联网这个彻底改变了我们对人类知识被储存和读取的预期的事物,会作何感想?

维基百科,一部由数以万计的义务工作者不断更新的巨大百科全书,人们常常谈到它如何的给人深刻印象及雄心勃勃,它确实如此。但同样重要的是要记住,仅仅几十年前,它在技术上还是不可能的。一个世纪前,西方世界对人类知识最为雄心勃勃的汇编大概要数百科全书了。如丹尼斯·波义耳关于百科全书历史的新著中所述,1911 年版的大英百科全书是当时“宇宙万物的一份详细目录”,那个宇宙事实上就等于是一个图书馆。今天,任何接通互联网的人都可以接触到数量惊人的人类知识,比最厚的百科全书所能容纳的信息更多。人们能通过智能手机大声地寻找答案,智能手机就是当代的圣人和灵媒。

百科全书和图书馆已不再是人类搜集和管理知识最雄心勃勃的理想了。新的期待是,信息不再被收集于一处,而应该无处不在,以便随时都可以接触到。如果无穷无尽的大书概念让位于现存知识机器的理念,今日想像中的未来──所有知识渊博的机器汇集于一的有知觉的电脑──更为雄心勃勃。科幻小说作者阿什比举出了电影《少数派报告》所开发的概念作为范例。她告诉我说,“《少数派报告》因其手势化的电脑界面而大受关注,那很萌而且很讨人喜欢,但根底里还是’翻阅’某人上传记忆的理念”。

《少数派报告》中的电脑界面

虽然上载大脑作为一种长生术在超人主义者之间仍是个热衷的话题,但今日的数据学者大都埋头于解决如何存储看来是源源不尽的、在网络上翻搅起漩涡的那些知识成品。这些愿望因网络技术的相对新异性,同时也因互联网一直处于分离状态(即使在其扩展期)的原因而变得更复杂。像互联网档案馆这样的团体在其消失前狂暴地捕集数据,却在长期基础设施建设上乏善可陈。与此同时,像国会图书馆这样的机构则只努力去解决如何重组已保存信息的问题。出路在于重新发明卡片目录,那是个已从模拟制式转为数据制式的系统,在今天被重构作语义网。

寻求重新配置世界知识系统的人们面对的一大悖论是,信息丢失的现实威胁正发生在这个似乎完全无法阻止政府或大企业搜刮海量个人信息的时代。就像它的虚构对应物一样,今天的信息乌托邦也有邪恶的一面。

无怪乎新闻工作者詹姆斯·班福德把国家安全局形容是“路易士·博尔赫斯的’巴别塔图书馆’,一个不止不休贪得无厌的信息搜集所,它储存了全世界的知识,然而每一个字都被牢不可破的密码所扰乱,让人几欲发狂。” 但有一道关卡拦阻在所有这些针对信息收集和博尔赫斯式图书馆的忧虑之前。对于人类知识将被遗忘的恐惧──或被破坏毁灭,或纯然是比例的原因被稀释──在关于真实或虚构图书馆的文化叙说中仍占上风。亚力山大图书馆──它通常被描绘成古代世界的心灵和精神的物质化身──之所以至今名气不衰,部份原因就在于它被毁灭了。

在《沙之书》中,博尔赫斯描绘了一部无穷无尽的书,它几乎让说故事的人在决心摆脱它之前疯掉。“我考虑过火,但我害怕一部无穷无尽的书燃烧起来也同样无穷无尽,它的浓烟将窒息这个星球,”他写道。他没有烧掉它,而是选择“把一片树叶藏于森林”,带着那本奇异的书起程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

“我到了那里,悄悄从一名图书馆职员身边溜过,努力不去打量门有多高和离门有多远,我把《沙之书》遗落在地窖里其中一个发霉的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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