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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

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一本2019年的日历,这是用来为一本杂志做宣传的日历,每一页都有卡通风格的风景画,日历的底部写着祝福和推广之类的话,我没有翻过它,面向座位的页面现在还停留在一月份。页面的日期部分覆盖着一张电影《旅行终点》的照片,两名主角——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和大卫·利普斯基——以差不多面对面的站位,把头侧向同一个方位,看起来像在注视照片外的某个地方。这张照片的左侧和下方,贴着数十张颜色鲜亮的便签,它们排列的方式有种夏天百褶裙的感觉,这些标签都是从被我标记过的书里摘下来的。

电影《旅行终点》的剧照

在重读《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的过程中,我突然察觉到,这个被我在无意识中组合过的日历,流水线上的工业感与随意的人工痕迹,几种功能性与一点微不足道的纪念意义重叠,那些宣传语透露出来的商业气息使得无用的标签在其中显得突兀又尴尬……整体而言,这是一个既复杂也不复杂、有点矛盾却能勉强自洽的复合体,像是来自华莱士笔下的后现代产物,也多少具备一些华莱士本人的特质,当然,除了他身上那些为人称道的、耀眼的才华。

1996年,华莱士凭借自己长达一千多页的巨作《无尽的玩笑》成为美国文坛备受追捧的作家,3月份,同为作家的利普斯基以《滚石》杂志记者的身份对华莱士进行了采访,期间还跟随华莱士参加了这本书宣传活动的最后一站。

这听起来的确像一部生活流电影,紧张又短暂的四天里,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奔走在华莱士的客厅和卧室、他执教的大学课堂、酒店、空旷的公路和人声鼎沸的读书会现场,你一句我一句,对话持续进行。也许依靠着这些场景的转换和两人类似的身份,这件本来是公事公办的事情散发出了让人上瘾的气息,掺杂着私人时刻,琐碎却坚固,像是一场旅途决斗般的平等交锋,它的内容涵盖了个人经历、时代特征和身为作家的方方面面。华莱士去世两年后,利普斯基把这些对话以《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为名整理出版,日历上,那张被我试图“据为己有”的剧照就是出自根据这本对话录改编的电影。

1.

在对话中,华莱士对自己的评价是:“非常羞涩,也是个表现狂。”

利普斯基对他有更为客观的描述:“大卫身高六英尺二英寸,身体健康时体重达两百磅。他长着一对深色的眼睛,声音轻柔,下巴上留着胡茬儿,一张可爱、嘴唇上翘的嘴是他最显著的特征。他走起路来像退役的运动员那样闲散——裤管卷到脚踝处,仿佛身体的任一部位都是令人愉悦的。”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观察他的照片,我赞同他像运动员的说法,事实上他曾接受训练,并以成为网球运动员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他留着长发,裹着头巾,在我看来又像一位有些忧郁的白人说唱歌手,他也的确曾跟人合写过一本关于说唱的书。总之,单纯依靠外表,他身为作家的主要身份总是退居其次。至于华莱士所提到的“羞涩”与“表现狂”,他解释为:“害羞本质上意味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沉迷,它和自傲通常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这些看法都让华莱士从内在到外表流露出一种矛盾与反转的气质,我想说明的是,这些气质似乎以另一种感受渗透到他对一些事物的看法,比如对话中提到的电视机和流行文化。

华莱士喜欢看电视,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位可以在电视机前蹲坐五六个小时的忠实观众。翻到对话录的附录上,你会发现他的大脑里积攒了一大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电影和电视节目。《旅行终点》里有一个很能说明这点,同时也很有趣的桥段:华莱士坐在睡着的友人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利普斯基在用围观外星人似的眼神盯着他。

当然,华莱士清楚电视如何为他提供一种与人相处的幻觉,他也承认在结束观看后会陷入到空虚中,进而为了摆脱空虚重新打开电视,这是一个互相演绎和推进的过程。但他也很享受面对电视屏幕的状态:“那真的,非常放松。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有一种真正的愿望,想要远离繁重的事,专挑轻松的事儿做。”

《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

谈到流行文化,华莱士提到了那些非常商业化、套路化,又经常被鄙视的节目,八九十年代热播的美剧《爱之船》和《海滩护卫队》。在他看来,这些不会引发好奇和呈现出艺术性的节目能够带给观众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即使最愚蠢的观众也可以猜出情节的走向。

“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异常严肃和深邃的。我指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当流行文化的专家来拆解这些东西。而是指,我们找到——艺术找到了一种能够善待我们并融入我们的方法。”

在这些充满辩证意味、很快又被华莱士用行为覆盖的态度里,既有一个作为普通人的华莱士,热爱电视和流行文化;又有一个看起来货真价实的、“脑子里装着四十万字的欧陆哲学”的作家华莱士,他揭开日常的表里,将那些美丽又怪异、危险到伤人的内在构成呈现在利普斯基和读者面前。而对华莱士来说,这种危险也只是带有玩乐性质的危险,它还不足以威胁到他身为作家的核心,威胁到他想保护的那部分自我。

畅销榜,巡回宣传,名声和赞誉,当利普斯基问道华莱士对这些外在光环的感受时,华莱士有所疑虑,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我感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暴露的东西越多,作为一个作家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他把这件事看作是一场“后现代主义之舞”,一小部分的自己贪婪地夺取着这些光环,承担主体的部分更想从作品中获得满足感,而不是享受作为作家的过程。他告诉利普斯基,当活动结束、赞誉声退去的时候,孤身一人坐在一个放着纸张的房间里,对他来说这才是真实的事。而在回到真实之前,他还得把自己从外界创造的虚幻中解救出来:“这个(指了指桌子、磁带和我)很棒,但这不是真实的。你懂我意思吗?”

这种对写作的热爱和忠实,或者身为作家的自省,让华莱士看起来像一个试图用高难度动作穿越硬币边缘的人,即便大多数人会选择硬币的正面或反面。

2.

在《系统的苕帚》里,华莱士用元小说的方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男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当他遇到有吸引力的女人时,会立刻爱上她,并说出“我爱你”。因为这种莽撞的行为,他的生活总是遭受挫折。为了锻炼自己甄别爱和决定爱的能力,他听从心理治疗师的建议,去跟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吸引力的女人相处,一个肥胖又邋遢、始终带着围巾的女人。在相处过程中,双方开始互相喜欢,并住在了一起。有一天,女人摘下围巾,向男人展示了她的颈部,在她的肩胛窝里,住着一只小雨蛙。当女人因为喜欢男人,想要与世界产生关联时,她又会因为这只雨蛙在意外界对她的看法,当她注意到这个问题时,她就越想待在黑暗与阴影里,这种矛盾使她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

《系统的苕帚》

因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女人卧轨自杀,失去女人的男人又回到了无法控制的状态,甚至变本加厉,他开始对任何有吸引力的事物表达自己的爱。有天晚上,男人听到了敲门声,站在屋外的就是女人的雨蛙。

故事的结局是,男人和雨蛙静静地站在客厅里,望着彼此的眼睛。

这只是《系统的苕帚》中许多后现代故事中的一则,它充斥着怪异与悲伤,其中的矛盾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剧烈:追求爱却无法得到爱的男人,渴望联结又害怕被看穿的女人,那只出现在男人眼里的雨蛙,既是他死去的心爱之人的一部分,又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在故事的结局——两个被抛弃的物种沉默的对视里,这些矛盾又被一种妥帖的孤独感化解,或许男人会接受这只雨蛙,中和掉自己对爱的渴望,扮演起新的孤独者。

絮絮叨叨地复述这个故事,首先是被它所震惊,其次,它大概能用来理解华莱士在对话中提到的孤独。

华莱士说《无尽的玩笑》写的是孤独,他认为如果某个人可以来阅读这本难读的、长达一千多页的书,那么这个人一定伴有某些孤独的状况。这似乎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一个无法或者说难以在日常生活中与他人建立亲密感的人选择从书籍中获取陪伴。但华莱士提出了问题的结症所在:一本书,即便是一本讲述孤独的书,根本无法回应读者的想法,那种从阅读中获得慰藉的感受只是一种单向的反馈。

我明白华莱士所说的,一本只能被翻阅和涂画的书怎么能回应他的读者?就像男人和雨蛙要怎样理解对方的感受?但我依然对书籍与读者之间的关联抱有幻想。我曾多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在一本书里读到的疑惑,不久之后就会在另一本书中得到解答,这个过程通常是无意识的。例如我先前在《孤独的猎手》中读到了哈特·克莱恩的诗,几个月后,重读《博尔赫斯谈话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年前就已经看过诗里的某一句是怎么被写下的。这样珍贵的感受,在我看来正是书籍对读者默不作声地回应。

生活中,华莱士的孤独更像是一种中性的状态,它不与任何寂寞或者悲伤之类的主观情感挂钩。华莱士感激自己在25岁的时候就经历了中年危机,经历了酗酒、抑郁、对写作过度的渴望,写完《无尽的玩笑》的他,能够以更自如的方式与孤独共处。他住在中西部的小镇上,跟自己的两只狗生活在一块,利普斯基离开的时候,他会把电话线拔掉两天,回到自己的真实世界。

也许只有感受过孤独,你才会理解它,接受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只是对不同的人来说,将孤独纳入自身后产生的结果有所不同,华莱士属于战胜过孤独的那种。

3.

我时常想起《旅行终点》结尾处的画面,华莱士在一个被称为“管道工大厅”的室内跳舞,在对话录里,他跟利普斯基说起自己会跳踏步舞和摇摆舞。这是一个非常美国式的场景,伴着名为The big Ship的背景音乐,肤色和体形各异的男女,在一间看起来有些昏暗的空间里大幅度地摆动身体,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即便镜头最前方的那个人就是华莱士,但如果只看这个场景,你不会想到他就是故事的主角。最后,随着镜头上摇,华莱士和众人消失在画面里,这个场景也可以对应华莱士的好友弗兰岑说过的一段话——

渐渐失去大卫就像观看一部科幻电影,当电影发展到某一刻时,有一个小角色从气闸室被吸了出去,就这么突然的一下子,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像利普斯基所写的:“我们都不知道生活将去往何方。”在跨过千禧年后的这十几年里,华莱士对世界的部分看法已经逐步应验,比如电子媒介和科技是如何统治我们的,比如我们如何以更细密的方式,用虚幻的爱好将自己与世界隔绝起来。但远在这些之前,产生在那场公路旅途上的只言碎片只对那个当下赋予意义,“空气中弥漫着嚼烟、苏打水和烟的味道。”它提供的是一种沉浸与忘我的感受,它也不曾预料到,坐在驾驶座上的一位会在多年后离世。

《旅行终点》电影海报

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这句用作书名的话并不是利普斯基对华莱士盖棺定论式的总结,实际上,它出自华莱士之口。2008年,华莱士因抑郁症自杀离世。利普斯基在书中以评论的方式记录了华莱士离世后的一些变化,他们巡回活动中去过的一些酒店、书店都已经消失。

似乎总是这样,世界急于更换并展现自己新的面貌,落在华莱士身上的只有那些不变的标签:神童、天才、抑郁症患者、畸形之人……看久了让人觉得空洞和厌倦。到底成为了怎样的自己?幸运的是,像所有濒死的人一样,华莱士不会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我们;幸运的是,我还有这样一部电影,一本封面难看、开本奇怪的书和一张贴在日历上的照片,愿意的话,我想可以再打印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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