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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熙与他不朽的林泉之心

什么是死而不朽?春秋时期优秀的外交家、鲁国大夫叔孙豹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给了一个经典的答案:“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在道德、事功、言论的任何一个方面有所建树,能传之久远,就会虽死犹生,声名永远立于世人之心,这就是不朽。北宋中期,有这么一位画家:他为后世留下了一部极其重要的山水画论著作,其也因此成为美术史上永远无法忽略的一个重要人物。或许这就是因“立言”而不朽的典型范例吧。他就是郭熙。

郭熙,出身布衣,曾是宋神宗最宠爱的宫廷画师,那时的皇宫中随处可见他的作品。他也曾备受哲宗皇帝的冷落,其作品甚至被当作抹布擦桌子。经历过人生的大起与大落后,他归隐林泉,约九十岁高龄仙逝,身后又被徽宗皇帝追封为正议大夫。陈传席教授在其编写的《中国山水画史》中专门用一整章的篇幅来讲郭熙和《林泉高致》,并说明了原因:郭熙是个画家,然单就他的画而论,其在山水画史上还不够一章的地位;郭熙同时也是一位理论家,他的《林泉高致》奠定了他在画史上的不朽地位。

山水画发展到北宋,李成被奉为画坛至尊,成为众多画家效法模仿的对象。为了表达崇拜之情,很多人甚至改名为“宗成”“希成”“效成”之类。郭熙生逢其时,自不能例外。他师承李成,且受范宽影响,但他并没有被束缚,而是在其之上注入时代的新鲜血液,以雄健圆浑的笔意来表现“李成式”的清秀灵动,创造出一种既雄伟又秀气,既厚重又轻灵,壮美与优美兼而有之的新风尚。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早春图》是郭熙最重要的代表作品。该图以全景式高远、平远、深远相结合之构图法,表现初春时节北方高山大壑的雄伟气势,细微处有呼应,大开合处相顾盼,气势浑成,情趣盎然,为观者营造了一个“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境界——瑞雪消融,云烟变幻,大地复苏,草木生发,一片欣欣向荣的早春景象——真是令人流连忘返,百看不厌!

早春图 郭熙 作

郭熙,字淳夫,河阳温县人(今河南焦作温县),世称“郭河阳”。关于他的生卒年月,史书上没有确切的记载,现当代美术史学著作中有多种不同的推测,比较公认的说法是他生活在约1000年至1090年间。与大部分画工不同的是,郭熙出身于平民家庭,祖上并没有人会画画。郭熙的儿子郭思在《林泉高致》的序中称父亲“少从道家之学,吐故纳新,本游方外。家世无画学,盖天性得之,遂游艺于此以成名焉”。根据字面意思,我们可以理解为郭熙的绘画才能不是来自于家族的传承,而是他自己的天赋。

至于郭熙是如何学画与成名的,几乎没有任何历史记载,想必是天赋加积年累月努力的结果,因为任何成功都没有捷径。嘉祐年间(1056—1063),郭熙已经成为当时的著名画家,经常应邀到高官贵族家里创作。1068年,年过花甲的郭熙跟随宰相富弼来到汴京,进入其艺术创作生涯最光彩照人的时期。刚一进京城,郭熙马上就受到“公卿交召”,开始频繁地进行山水画创作,然后又奉命为宫中殿壁和御书院御前屏障作画。神宗皇帝非常欣赏他的作品,遂封他为御书院艺学。

郭熙本人怀有一颗林泉之心,并不贪图荣华富贵,而是更向往山林之乐与自由创作的生活。他经常以父母年龄大了要尽孝为借口乞求还乡,但皇帝实在是喜欢他的画,因而一再挽留。君命难违,郭熙最终还是成了一名画院的专业画师,并且青云直上,备受神宗的宠遇。为了褒奖他,神宗皇帝授予他御书院的最高职衔——待诏,最后官至翰林待诏直长(约相当于现在的国家画院院长)。

由于郭熙很擅长鉴定画作,神宗就把自己收藏的所有汉唐以降的名画都交给他鉴赏并详定品目,而且还让他担任主考官,考校天下画生。凡是宫廷中重要的地方以及难度较大的画,神宗都要郭熙去画。他的画作还被当作国礼赐给高丽国。有一次,郭熙画了一幅《朔风飘雪图》,神宗看了非常赞赏,认为神妙如动,当即赐给郭熙宝花金带,还说:“为卿画特奇,故有此赐,他人无此例。”宋神宗时期,整个宫廷中几乎全都是郭熙的画作。

郭熙在宫廷中作画一直到晚年。1085年宋神宗去世,这时候的郭熙已届耄耋之年。他的名字似乎在一夜之间就从宫廷画院中消失了,因为从此再也见不到有关郭熙在画院中的行迹记载。从哲宗皇帝开始,北宋朝廷上下被极浓的保守氛围笼罩着,艺术创作和欣赏活动也开始趋向“好古”。北宋山水画风由水墨淡渲转向追摹唐代的青绿重彩,画家们取名也不再偏好“宗成”“希成”“效成”,而以“宗古”“师古”“复古”为时尚。例如大家熟知的南宋著名画家李唐,字唏古,就是这个意思。在这样的境遇下,郭熙的作品也遭遇了厄运。他的大量作品被退出内府,甚至还有一些被用来当抹布擦桌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啊!在《宣和画谱》中记录,北宋末年御府中所藏郭熙的画作只有区区30幅。

不过在画院外,很多文人士大夫依旧十分喜爱郭熙的画。直至去世前,郭熙一直没有停止自己的画笔。大名鼎鼎的苏轼兄弟、黄庭坚都是郭熙的“粉丝”。尤其是黄庭坚,留下了多篇赞颂郭熙作品的诗作。其中,他在《次韵子瞻题郭熙画秋山》写有“玉堂卧对郭熙画,发兴已在青林间”,把对郭熙的激赏与仰慕之情态表现得相当充分。不过,与苏、黄交往密切且曾经是郭熙在画院同事的书画学博士米芾,却态度迥异。米芾的专著《画史》记录了从魏晋一直到北宋末年的画家及其作品的流传情况,但对郭熙其人其画只字未提。甚至在米芾称作“今入画亦不足深论”和“不如吾曹议论者”的画家当中,依然没有郭熙的名字。在米芾的眼中,郭熙似乎就是画界的局外人。

米芾为什么如此轻视郭熙呢?想来无非是因为郭熙出身平民,又是专业画家,身份低贱,创作追求一丝不苟,与米芾所倡导的文人画逸笔草草的“墨戏”完全不是一个调调,在审美趣味和艺术形式上有着天壤之别而造成的。然而,光阴才是最终的判决者。经过近千年的时光洗礼,郭熙的存世作品依然有《早春图》《关山春雪图》《窠石平远图》《幽谷图》等多件,而米芾的云山“墨戏”早已消失无踪。目前我们看到的唯一 一幅米芾画作就是他在《珊瑚帖》上所绘制的《珊瑚笔架图》。

幽谷图 郭熙 作

窠石平远图 郭熙 作

作为一名供奉于朝廷的画院画家,尽管郭熙在山水画艺术上成就卓然,但由于传统文化中画工、画院画家地位和身份低贱的习俗,无形中已经影响到了他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郭熙本人应该是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画工一样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而是让他们读书学习、参加科举考取功名。郭熙的小儿子郭思尽管也擅长绘画,画马颇得曹霸、韩幹遗法,但其主业还是读书科举。郭思在元丰年间(1078-1085)进士及第,跨入上流社会,历任提举成都府等路茶事,兼提举陕西等路买马监牧、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等。南宋高宗建炎四年,其提举嵩山崇福宫,卒于任上。

郭熙去世多年后,1117年宋徽宗在垂供殿召见郭思。这位艺术家皇帝回忆起了自己少年时代皇宫中到处是郭熙作品的时光,百感交集。徽宗皇帝对郭熙的技艺予以了充分肯定,后来还追赠郭熙为正议大夫。郭思为了阐扬其父的潜德懿行、孝友仁施,以及绘画上的卓越成就,将郭熙生前谈论绘画的口述笔记重新整理,再加入自己的一些评语和见闻编纂成书。这就是如今我们所熟知的《林泉高致》。

《林泉高致》作为郭熙的创作经验和艺术见解,涉及面很宽,有关山水画的方方面面,从起源、功能到具体创作时构思、构图、形象塑造、笔墨运用和观察方法等都有很好的说明。该文不仅内容全面,而且文笔优美,其中所言“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概括得实在是太经典了!身为一名以画为生的专职画家,能够对画法、画理作出如此精美而全面的总结,是不是文人身份还重要吗?

关山春雪图 郭熙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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