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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从此汉英词典新增了个词条:“陆谷孙”

他是一代宗师,杰出的双语词典编纂家,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散文家。然而,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先师陆谷孙先生留给我的印象,我会选择“智”。正如先生所言,“智与知两个字在汉语中是异体字,意义相通,在我看来就是truth-seeking”。先生的思想深度和学术造诣来自他长期的求知探索。这也许源于某种“职业病”——先生毕生与文字打交道,在英汉、汉英之间架设桥梁,习惯于推敲琢磨、追本溯源。

我“初识”先生于世纪之交。彼时我正从事《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的双语化工作,先生校阅了我的稿件。后来商务印书馆周欣女士反馈说,陆先生对我的稿件表示赞赏。于是我冒昧地发电邮,没想到先生认认真真地回复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邮件。2002年春,先生北上洛阳讲学之际,我南下广州。“our paths failed to cross,”先生后来在信中写道。不过其中的一段插曲令我感怀至今。先生发言时问起,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冯翠莲”的(“冯翠莲”大概是“冯翠华”和本人名字的blending)。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小教书匠,能被英语教育界泰斗记挂,与国内英语界的教育家、修辞学家“相提并论”,这委实令我诚惶诚恐。

与先生的工作交集始于2005年秋,蒙先生不弃,我到陆师门下从事博士后研究。自此,我开始近距离聆听陆师教诲,在他的指导下研发词典项目。与陆师的合作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宝贵经历。我领略了先生的风范,为他的学识、睿智和专业精神所折服。

进入师门之初,我会拿一些新见到的词语向他请教。陆师却并不直接回答,而往往会先查询一番,然后拿出漂亮的译文。这种“求甚解”的态度深深地感染了我。一名之立,旬月踌躇。先生翻译毛姆的短文“Lotus Eater”时,将题目译作“吞食魔果的人”。他在译后记中说明了将lotus一词译成“魔果”的推敲过程。董桥因此撰文称赞:“陆谷孙不愧是辞书编纂家,是翻译家,细心推敲过的一字一词稳固如山,清澈如水,问字学辞的人都可放心延纳。”

词典编纂构成陆师生活的主体部分。他日复一日游历于词汇、概念、例证构筑的世界,随时随地提取语料,对词汇中的一段段历史、一个个谜案探赜索隐。每个词条的编纂都记录着他在“词汇密林”中的探索之旅。陆师不懈探索的精神直接影响着与他共事的《中华汉英大词典》编纂者。

一日,他在我们的微信群里发信息:“‘石库门弄堂房子’英文怎么译?”围绕这一问题,编写组成员查找源流、文化信息,探讨词条结构、译文形式,最终编辑出令他满意的词条:

石库门 shí kù mén  [Chin Archit] 1.stone-lintelled and -framed door (of a Shanghai-style terrace house); shikumen: 2.lane house with such a door; shikumen: ~建筑 shikumen architecture |~弄堂房子 a lane house with a stone-edged door

“很好了。有谁家跟我们一样的?”他欣然称赞。

陆师的词典头脑堪称一流。他敏锐地捕捉着语言中的亮点和些微变化,丰富着词典语料。对于词典研究与编纂,先生“不逾矩,不从众”,有其个性化的理解和处理方式。他在《中华汉英大词典》前言中写道:“在英语世界描写主义和规范主义之争的大背景前,采用一种不妨称之为‘有保留的描写主义(descriptivism

with a grain of salt)’的编纂方针…”——他不偏向任何流派,而有一套基于辞书编纂经验之上的独特理论体系与方法。

2015年1月,《中华汉英大词典》(上)推出征求意见版,海内外专业人士反响很大,有诸多赞美声:有关于查得率颇高的,有关于义项与例证丰富的,也有关于翻译地道的。当然,也引起一些质疑。其中争议很大的是第一人称i小写,从学术权威到英语教师,都对这一做法表示难以接受。但实际上,这种处理方式有其社会语言学、语料库语言学等理论背景的支持以及网络英语发展趋势的佐证。从这部词典编写之初,陆师便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趋势,并将之纳入词典正文。“再过20-30年恐怕都会变小写…渐变小写,”他后来写道。

大凡智者都具有很深的逻辑思辨能力。看似寻常的词典元素往往隐含着先生与时俱进的语言与哲学思辨、敏锐的观察力、超凡的先见之明。甚至在生命进入倒计时之际,先生依然不断抛出其个性化处理方式,却来不及解释他的理据与深层的逻辑思维。

先生学富五车,却虚怀若谷。跟先生做博士后研究之初,我毕恭毕敬,谨言慎行,言必称“老师”。但先生很快便责怪:“你不要一口一个‘老师’好不好?”(我想他是把我当成同事了)。可我反而不知该如何称呼了,于是索性谈话时不用称呼,但总觉得不够礼貌,一段时间后还是继续称呼“老师”。

我改不了口,先生却依然视我为合作研究者和同事。后来同样把词典组的成员视为同事,把自己当作词典组的一员,与我们交流常用“可否”、“如何”等商榷性词眼。遇到需要查证的词语,他会询问“有可能查到吗?”看到对应漂亮的表达方式,他会发到微信群里供我们征用。

2015年3月底到4月初,复旦大学出版社为《中华汉英大词典》(上)召开了专家研讨会,邀请了来自美国、香港、北京、南京等地的全世界知名专家对其质量作评议。两天的研讨会,收获了许多建议和意见。研讨会期间,先生包揽了所有“罪过”。研讨会结束后,先生发来短信:“这个会大家都很认真,提的意见也实在。…你挨斗两天,也很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这是要让我负起责任啊。

先生实乃智者。如今回想,这些微妙的言语和举动背后寄托着先生的殷殷期望,又恰似化雨春风,于潜移默化中培养晚辈的能力和责任心,让我们在专业水平和心理上做好准备担当大任。

一部词典的完成往往意味着几代人艰苦卓绝的努力,许多人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中途离开。词典编纂意味着学识渊博,意志坚强,但这些还不足以支撑陆师倾注毕生精力推出一部部煌煌巨著,支撑他的还有他的精神世界。他乐在其中,以至于一日不干堆沙聚塔之事便会倍感失落(Not working is the real work for me)。他“于单调处觅趣味(fun in funlessness)”,谱写出自己幽默风趣的词典人生之华章。

他将风趣幽默的风格融入了词典编纂。按陆师的说法,他是“兴趣学习的鼓吹者,故而特别注意例证的趣味性”。他引导我们广征经典并富有哲理的表达方式,将趣味例证收入词典,盖因这种例证往往过目不忘,使学习者在查找词义的同时“捎带”习得几个有趣的表达方式——“积累多了,何患求业不精?”

日常生活和教学中,陆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独特的幽默,令闻者忍俊不禁。略举一例,当学者们在为人名、指称、音译、意译喋喋不休、莫衷一是时,陆师随心所欲地到处赐“雅号”。他称英国语言学家David Crystal 为“水晶先生”,称商务印书馆的邢三洲先生为Mr. Three Continents,给词典组的三位年轻编辑发邮件会冠以“致三小”,一时兴起会把我叫作“赵家人”。看似随意的称谓深处却是先生活跃的思维——他与众不同的视角总能激活大脑中的某些节点,引人会心一笑。有位在他班上蹭课的学生追忆,当年先生将pizza译为“皮杂”,不幸输给了“比萨饼”,为此他耿耿于怀:“‘皮杂’多好啊,像音、像意、又像形,关键还写实!”是啊,陆老师,关键就是太写实了。

我生性愚钝,因此常常成为先生的“四月愚人(April Fool)”。2014年3月下旬,先生病重入院,令亲朋好友很是捏了一把汗。一天凌晨,我处理稿件渐入佳境,先生猛不丁发来一条短信:“今天出院”。我连忙回复:“什么时间?去接您。”——“不用了。”我想起这天是四月一号,但总觉得这个当口先生不会有心情开玩笑,因此产生了尽弟子义务前去接应出院的冲动。为慎重起见,我打电话给高师弟(先生住院期间一直是他在前后张罗),高说没有出院之事,又笑称他们一干人马(学弟学妹们)对于先生的愚人节游戏已具备免疫力,所以先生如今不找他们开愚人节玩笑了。我为自己千失一虑的小聪明感到窃喜,又对先生身处逆境而不失幽默的天性深感钦佩。“陆老师好幽默。”——“如何识得愚人?”

先生的机智幽默更体现在他对于热点问题的回应。当人们开始关注英语学习时,陆师及时提醒国人“学好外国语,做好中国人”,留住我们传统文化的这条“精神线索”。当多地酝酿高考改革,降低英文权重,陆师发出了“中国之大,我不相信有人会自恋到认为可以不学外语了”的呼吁,可谓经典而又不失诙谐。这种直指问题核心的睿智,来自他的truth-seeking,他对事物本质的不断探索。

多年来,我与先生保持着热线(hotline)与在线(online)联系。和先生互致电话、电邮、短信、微信,讨论词典体例,推敲词条,即时查阅资料,回复先生的问题,这些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7月22日上午,先生发来信息说正在看我做的稿子,“都像这样就好了,”然后与我推敲了两个词条。万没想到,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学术交流。

先生走了,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巨大的空洞。

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相信他“人在坟墓里,生命力还在爆发”,在关注着这部词典的进展,一如既往地进行着跨越时空的沟通。心诚则灵。先生传承于弟子的技能和精神财富,将支持我和同事们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先生遗体告别仪式适逢八一。无论择日还是撞日(by design or by chance),这个日子送别他,不禁令人浮想联翩。先生虽然未曾有过戎装生涯,但他是战士,是将帅,在双语词典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留下一道道壮丽的风景,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是吗?在七月下旬那个大暑第一天,先生冒着枪林弹雨般的热浪袭击,带领属下攻城略地,与亲友同好切磋思想,直至訇然倒地。何其悲壮!

《中华汉英大词典》编写之初,词典组曾有人提出将“陆谷孙”列为词条。先生说,绝对不可以——他规定的人名收录原则之一是,一般不收在世者,概因其赞同“盖棺定论”之说,但更多的是因为其一贯低调谦逊。如今,先生驾鹤西去,作为中国英语界泰斗,在英汉、汉英双语词典领域取得了最高成就的学者,先生在他主编的这部汉英词典里将成为一条素朴而凝重的新增词条:

陆谷孙 lù gǔ sūn  Lu Gusun [1940-2016, lexicographer, translator, writer, and professor of English at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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