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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铜关村

互联网+铜关村 ——互联网重构乡村之一

马海邻  2015年07月25日

博物馆的建筑采用当地风格、当地材料,工匠也是当地人。 马海邻 摄

题记

当留守儿童成为社会关注,我们在贵州,实地考察了这样一处互联网+的乡村实验。它的终极目标,是要吸引年轻人回流家乡。

七月中的黔东南,空气明净,下午5时多,太阳依然热辣。

女人们在家里准备煮饭,男人们聚在花桥脚下阴凉处,摆开几桌麻将。绕村流过的小溪里扑腾着放暑假的小孩,老人则坐在花桥的长廊,慢慢摇着扇子。

不远便来到村里的“政治文化中心”——一栋二层小楼,一半是黎平县岩洞镇铜关村党支部、村民委员会、社区便民服务中心、村级文化活动室、铜关侗寨侗族大歌传承基地,另一半是个舞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横幅还在。

门锁着。有人猜测道,支书和村长下班了。对啊,是下班时间了嘛。晓岸说,他们帮我们找飞机去了。

飞机?找飞机?应该是那架大疆无人机。昨天就看到它在村庄上空飞来飞去,为制作专题片采集素材。中午听说不见了,大概是没电了掉在山旮旯了?

晓岸是90后姑娘,她穿着白T恤,配一条黑白小格子的休闲裤,裤子布料的花纹与菲菲妈织布机上的那匹侗布几乎一模一样。一问,果然有心机,特地买来穿给村里的妇女们看的,“她们织的布也可以这么用”。

这是贵州一座山村,和全国各地的村庄一样,也是“386199”部队留守,青壮年外出打工。村民人均年收入2800元。

从上海出发,每周有两班飞机直达黎平,然后从县城驱车一个多小时,大部分路是盘山路。有一辆公交车往返县城与口江镇,在铜关村设有一站,交通便利成为村支书列举的本村优势之一。

普普通通、不富裕的村子里,有奇怪的东西融合进来了。

生态博物馆开始了传承侗族大歌的计划

晚上9时,菲菲妈领衔,侗族大歌开场了。

整个黎平县70%以上的人口是侗族。吃完晚饭,收拾完活计,聚在一起唱歌,侗族人的夜生活与音乐相伴。

侗族大歌以无指挥无伴奏多声部令人惊异,1986年,黎平7位侗族腊乜(姑娘)和腊汉(小伙)在法国巴黎更乐剧院,以一组让人振聋发聩的侗族大歌震惊欧洲。铜关村流传着十八腊汉的凄美故事。古时,侗家人实行姑表亲制度,姑姑的女儿非得嫁给舅舅的儿子。腊汉和腊乜可以自由谈恋爱,却不得逾越表亲成婚的习俗。有一年,18对有情人为了反抗旧俗,聚在一起以歌传情,连唱三天三夜,最后殉情而死。

不过,会唱侗歌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外出打工,没机会接触。

低空中一闪一闪的,无人机又在拍夜景,把人拉回现实。这回演唱大歌的场所,不再是鼓楼前的广场、腊乜家的门口,而是新造的音乐厅。

音乐厅是“侗族大歌生态博物馆”一组建筑中居中的一座,外观有点像鼓楼。侗寨有三宝:鼓楼、花桥和大歌,重大活动都在鼓楼举行。腾讯公益基金投资1500万元,历时两年多,在铜关村建造了侗族大歌生态博物馆。博物馆占地约46亩,设计建筑面积约5600平方米,建筑功能包括:侗族大歌音乐厅、花桥、戏台,十洞十三寨民俗展厅、传统织染及刺绣区、农耕文化体验区,专家楼、客房,办公楼、工作人员宿舍等,依山傍水,外观与周围山水、民居环境融为一体。

博物馆开馆后,招纳组建了一支侗歌艺术团,村民在音乐厅唱歌,有工资拿,还能分红。

生态博物馆区别于传统博物馆强调藏品,而是将保护对象扩大到文化遗产,强调社区居民是文化的真正主人,让他们自己管理,依照可持续发展的原则创造社区发展的机会,从而较完整地保留社会自然风貌、生产生活用品、风俗习惯等文化因素。

生态博物馆理念最早兴起于法国,1960年由法国中央政府提供巨额财政预算,设立了一系列“地区自然公园”,让农村丰富的自然文化资源“既为居民也为游客存在”。美国“民俗博物馆”成为一方村民珍藏集体记忆,并创造着村庄新的生机。日本“社区营造”已成为让地方人文和产业发展的核心模式。

小卖部大叔用微信支付收完钱,

偷偷拿出小本子记账

何止保护侗歌,一场移动互联网+乡村的试验在铜关村已经见了点眉目。设计和执行试验计划的是一位名叫陈圆圆的女子,她的正式身份是企业社会责任总监。

其实早在2011年,铜关村就感受过互联网的力量。村里打算办一个“十八腊汉歌会”,预算6万元上哪找去?陈圆圆听说后,从自身企业的游戏部门“化缘”来6万元,又利用网络征集到200多位网友,每人出300元门票费,可以在铜关村住宿游玩两天一夜。整个活动,村里多了6万元收入。

那件事后,圆圆决定建设一个生态博物馆。但2012年圆圆带领她的团队正式入驻铜关村,却遭遇村民的冷眼。这也难怪,征地,总会触碰原住民的敏感神经。何况,这些大城市来的IT男IT女,和村民使用两套语言体系,“请点开这个链接”这种话,连智能手机都没摸过的村民哪能听得懂?

圆圆请来的建筑规划设计师,勘察环境后,首先进行河道改造,打开堤坝,恢复古老的玉带河,把现有河道回填加高。人为干涸天然河道改成农田,是战天斗地年代的产物。村民看到他们真的在做实事,态度转变了,信任慢慢建立起来。

同时要教村民使用移动互联网。圆圆拉来企业用户研究与设计中心,设计了一套课程,并谈下中兴通讯的捐赠,村民通过课程考核后,只要出500元,就能领取一部价值2000元的智能机。第一次上课,报名来了10个村民,一开课跑了5个,剩下5个交了钱之后又有2个反悔,最后3个不识字的阿姨领了手机。不,不是笑话,阿姨们学会了用语音聊微信。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感觉到移动互联网真的为生活带来便捷,也弄清了1G流量不够天天看视频,在自家拉宽带的家庭越来越多。

65岁的吴培珊阿姨喜欢“蹭”WiFi,与远在广东佛山打工的小儿子用视频聊天,还会用智能手机看侗戏。

开小卖部的叔叔会用微信支付收钱了。但看不到现金,到底不放心,顾客走后,叔叔偷偷地拿个小本子记一笔,谁买了个什么。

村干部凌晨4时还在微信群里,

给村民解疑释惑

铜关村由3个自然寨组成,共有居民460户,1863人,侗族占93%。

智能手机会用了,立足本村社交的“铜关微信群”建立起来。群里的交流内容从一开始的打招呼逐步发展为村委会对内发布村务通知、种养殖信息、招工信息,村民向外发布农产品销售信息等等,成为村干部实现村务高效管理的渠道,更让村民也有机会参与到村寨事务中。目前共有130多户村民加入其中,月均交流信息逾千条。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充分发言,又设置了7个40人的小群。

7月17日,村会计赵荣贵在铜关村微信服务号上发布了一篇重要文章,题为《2015年上半年铜关村账目公开》。赵会计在文章中说:“作为村里的会计,我有义务公开上半年铜关村账目明细,让大家看看,钱是不是花在实处了。”

上半年村内收入31200元,支出40158.9元。账目明细显示,村里的收入来源不多。最大的一笔是原大寨村余款20000元,注明用于大寨村一事一议工程; 目标管理绩效奖1500元,县编委帮扶6000元。经营性的收入只有两笔,多彩贵州房租1500元,出售三轮工程车2200元。

为这1500元房租,圆圆当着众人的面把村长好一顿埋怨。才1500元年租,把村委会办公场地都租出去了!村长只管憨厚地笑,点头答应以后要把更多经商机会留给本地人。

村长挺累的,前一天晚上,凌晨4时还在群里回复村民的疑问。

都是“铜关村居民低保一榜公示”惹的。黎平县的农村低保标准为2580元/年/人,村里对120户505人进行了“民主评困”,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票数同意的有58户229人。公示一推送,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一名在外地打工的青年最是激进,坚信名单都是内定的。还有村民认为几个寨一碗水没端平,有的村民反映信息有水分。支书和村主任一一进行详细解释,对反映的情况承诺会去调查核实。最后大家的口风转了,变成要一起出谋划策,把家乡变得更好。

这简直是对农村基层干部的超前考核。对了,还有一位寨老主任。侗寨仍奉行着古老的治理结构,寨中长老与支书村主任共同商量村里的事务。这位寨老主任特别热心公益,每周都要给圆圆打无数电话,每件小事都要较真。

在村干部的积极配合下,博物馆建立了一套信用打分机制,邀请村民来报名参加。比如不赌博不酗酒、让孩子上学、不往河里扔垃圾、不乱搭乱建、积极来博物馆唱歌,就能加分,打分小组由村干部、寨老和博物馆工作人员组成。总分超过60分,可以获得博物馆的分红。不久以后,博物馆正式建成运营,将捐赠给铜关村,博物馆的全部收益归村里,其中49%直接分红,51%用于社区建设。有了造血机制,今后再办歌会,就不必再为钱发愁了。

更让村干部高兴的是,村民业余生活丰富了,晚上赌博的少了。

压箱底40多年的土布全翻出来,

卖了几千块钱

菲菲妈大名吴定芝,经营着一家小卖部,她还是一名歌师,教村民唱大歌。

去年,吴定芝做了一件让菲菲很生气的事,当妈的把女儿的嫁妆卖掉了一部分。都怪绣工太精致,来村里采风的设计师看上了舍不得放下,吴定芝却不过情面,只好卖了两样给对方。好在女儿还没男朋友,妈答应女儿出嫁前一定补齐,但,至今还没着落。因为这一年间吴定芝身兼数职:歌师、领唱、博物馆帮厨,有空就织布,卖给博物馆做枕套。

为村民提供家门口的有尊严的收入,授人以渔,各种办法都用上了。

博物馆建造采用当地的建筑风格手法、当地的原材料、当地的工匠师傅,总共400万元工钱,全部直接支付给村民。工匠最多的一个月挣一万多元,搞搞卫生打打杂的徐妹,也挣3000多元。

博物馆运营后,设置了11个固定村民岗位。20岁的菲菲,初中毕业后没有出外打工,成了博物馆的服务员,前一阵子被送到深圳绿茶餐厅培训过。

一位阿姨织的100多条帕子,卖给博物馆,赚到了4000多元钱。这样的帕子,一名妇女一天能织四五条,博物馆配备在客房,供住客使用。窗帘、枕套、桌旗等布艺产品,全部采用本地妇女手织的土布,老奶奶们箱子里翻出藏了40多年的布,没想到这还能卖钱。“岁迹”工作室设计师董木每说,土布不土,品质和返璞归真的风格,像极无印良品。

经过设计师们免费的设计包装,“侗乡茶语”、“侗乡有米”、“侗乡布艺”系列产品畅销网络,所得利润全部反哺,至少50万元。

连续两年在村庄茶场采茶的贫困妇女,每人可获得奖励500元,其中300元现金,200元是从淘宝订购的实用商品一大包,妇女们都很喜欢。

村民甚至自发形成了按需定制的概念,有的阿姨会跑过来问:玉米要不要,要我就种上几亩。

博物馆的外墙,挂上了精心设计的民宿改造方案示意图。村民吴国荣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民宿主人,他家房子,一楼180平方米面积被规划出五房两厅三卫一厨,二楼改造成6间客房。总造价25万元,公益基金提供10万元免息贷款,吴国荣自筹15万元。客房每间夜128元,与博物馆错开消费层次(博物馆客房最低699元)。房款暂时由博物馆代收,每有客人入住一夜,45元用于还贷,45元支付女主人的清扫费,38元为运营费用。据测算,只要入住率达到三分之一,3-4年可还清10万元贷款,民宿主人也有10万元收入。贷款还清后,房款收入全部归主人。

互联网+乡村的核心驱动是“人”,特别是年轻人。因为还刚开始,年轻人回流的情况不明显,但支书告诉记者,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非常关注,不少人在观望工作岗位和收入增加能否持续。

他们终究是过客,下一站也许是另

一个乡村

实际上,“出镜率”那么高的生态博物馆,是阶段性产物,真正的幕后推手,是一个名为“为村”的开放平台,从引导乡村基层管理者学习并熟练使用以社交群、微信公众号为主的基础移动互联网功能,到整合各界对乡村发展有价值的资源,如建筑设计、农产品电商等对接给乡村,再到面向优秀乡村展开商业培训。铜关村的试验,将给其他村庄提供示范。

圆圆团队整合资源的能力也大大加强了。当年,她是先从“杀熟”下手,忽悠自己的妹夫莫敷建副教授,广西艺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环境艺术系主任,来担任博物馆的主设计师。圆圆跟莫敷建说:我没钱给你,但你可以拿这个项目去做课题,申报教授职称。妹妹也被拉过来负责民居改造工程设计。如今她的旗下已经有了各擅胜场的设计师资源。

圆圆的团队里,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晓岸在这儿待了一年了,人头特熟,每个村民都会跟她打招呼。新娜拉着新婚丈夫王超过来,他们说自己是西安人,对文化项目特别感兴趣。帮忙煮饭的阿姨已经把这些年轻人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有的姑娘不吃饭光喝冰水,阿姨就盯到她们把饭吃下去。有位姑娘住在村民家里,阿姨经常去把她的衣服“偷”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海燕故意逗她:“我们要走了你会不会哭啊?”没想到阿姨立刻掉下了眼泪,海燕只好赶紧再逗她笑,“阿姨乖”。

对于这个村子,他们终究是过客,下一站也许是另一个村庄。

记者手记

吸引年轻人回流的互联网尝试

乡村跟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

30多年来,中国经济高速发展,获得财富的机会大量积聚到城市,农村的活力却急剧流失,发展停滞。中央1号文件连续12年聚焦三农问题,经济新常态下,农业和农村急需转型升级和结构调整,农民需要增收。

“城里人”一直想要帮农村做点什么,但治本的良方似乎未见其成。

互联网+值得期待吗?如同它被期待来改造城里的产业和社会?记者采访了若干互联网+乡村的实例,至少,看起来还蛮有亮点的。

陈圆圆团队为乡村社会下的诊断书是,三大症状:信息失连、财富失连、情感失连,环环相扣,互为因果。单从某方面入手,无法到达问题核心,必然会顾此失彼,必须拿出系统的解决方案。

作为方案试验“旗舰店”的铜关村,生态博物馆造好了,村务治理的架子搭起来了,能为村民提供长期收入的机制形成了。“为村”资源连接平台也在铜关小试牛刀后成型,等着推广检验效果。

这是一项充满耐心的系统工程。腾讯从2007年开始乡村帮扶的探索,八年来做了各种尝试,直到找到用平台连接资源的路子,才算是把自己的核心能力用起来了。

从“连接”出发是一种模式,那么从“交易”出发的模式,下回分解。不管从哪出发,核心理念是一致的,就是为村民提供可持续的、家门口的工作机会,提高收入,吸引年轻人回流,重建完整的乡村社会。

记者所采访的乡村,确实发生了一些有趣的变化。但,膜拜想象中互联网+的功效,还是太早,这场刚开始的试验,更需要的是各方力量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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