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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脑子走了39年的土路走不通了 l 王金洲




文/ 王金洲

一条土路,我用脑子走了39年。

39年前,我在这条土路上走过童年和少年。土路是家通往镇上的距离。说五里路,可能不止。乡亲对路的估算往往保守。这条路不平坦,弯曲坎坷,上坡,下坡,沟壑。更多田塍路,田与田之间路相衔。路旁有馒头般小山和活泼的溪水,大片起伏的稻田。去我家,还要擦过若干零星小村庄的岔路口,迂回向前。

路我熟悉如十根手指。我七、八岁时,被祖父差去镇上买肉。那时肉不怎么好买,去晚了售罄。通常早晨五点前,祖父就强行把我叫醒,给我一元钱和一只篮子。我还在打瞌睡,边走边睡,眼角扯着窄窄的缝,小脚嚓嚓踏步,却未曾走出路外,没摔过跤。我即便闭上眼,也知晓一截路大约几步,何处须拐弯。

十多岁,我用微薄的力挑稻谷去镇上交公粮。力不负荷,走路歪歪扭扭,路上还要歇两歇。我没在土路上栽过跟斗。同时,我偷偷地写点东西,可笑地在这条路上奔来奔去,一些习作通过镇上的邮局寄出……

之后,我离开家乡参加工作。离开时,正是家乡包产到户,乡民们热火朝天地在田间地头拉着皮尺丈量土地,筹划分配。我悄悄地走了,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离开我熟稔的土路。

这一走,我再也没有踏上这条土路。当然,这条路经常在我脑子萦回。我的脑子还在走这条路,沿途的风景历历在目,甚至记得田塍路上某一个蓄水和放水的缺口。但我的脚真不曾踏入。我回故乡次数不多,隔几年去一次。每次去都要途经镇上,只是我未步行走那条土路。因镇上有农用车、出租车载客,只须15元钱即可抵达我家祖屋。当地的乡亲也已不走土路,我再去走,会认为我吝啬15元钱而被乡邻嘲笑。

但我重走土路的想法挥之不去。路像我阔别已久的老友,想一睹老友风貌,和它握个手。

不久前,我去家乡邻县参加文学釆风,捎带回老家,踏上39年未走过的土路。

站土路路口,我茫然。路长满了青草,看上去人畜罕至。近处细径数条,同样青草嵌地。我认准方向,脚下胡乱走。沿途零星农民在田里摘白兰花。我的鼻子差不多被香掉。

我向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问路。

丈夫在稍远处抡着锄头。妻子腰间扎着围裙,端着一簸箕白兰花走向田间贮藏东西的农用小屋。据我记忆,他们身后的路通向我老家。我问这条路好不好走。丈夫说不好走,妻子说好走,意见不统一。我横心重温土路,一人说好走,我就要走。我绕过小屋而去,路上草长过膝,我湮没在蓬茸荆棘之中。我记忆此地应是两座馒头山,路从中穿过。馒头山没找到,摆在我面前两条若有若无的路,一条延伸向前,一条拐向斜坡。此时离那对夫妻已远,问不到路。比较一番,似乎斜坡路宽一拃。于是,我选择了斜坡。

这一错误决定让我误进了山。我把小山称作馒头山,因当年我见到一只这样的“馒头”寸草不生。如今树木葳蕤,落英缤纷,早已不是当年的旧貌。我明白,不是山不会长柴草树木,是一长出来就砍去当柴禾,如今不烧柴,自然成浓密树林。




行走山林,脚下藤蔓绊绕,脸前还要拨开带刺柴枝。更气的是,路说它无,它又有;说它有,又似无。我在若有若无间徘徊找路,喘着粗气,单衣汗水湿溻。走了很长路,才惊觉貌似的路,其实是山。回头又不甘,毕竟我隐没山林已久,一心想着向前,再踅摸下山。后来我站在硕大无朋的悬崖边叹息,路不遂愿,除非悟空借我天梯。我狼狈不堪,无可奈何。低头瞧,新买的牛仔裤被刺钩出多个线头。

原路返回,我走更窄所谓的路。走出去后,我记忆中是要走田塍路的。然,沧海桑田,旧路无处觅。原先的稻田都种上树木,路成了断头路。我的家乡浙江金华罗店是远近闻名的花木之乡,有几件事载入史册。抗战时,罗店一度做过国民党浙江省政府临时驻地。距我脚下不足一公里的山丘上,至今还保留着国民党浙江省政府主席黄绍竑的别墅。毛主席和朱德委员长都分别到过罗店。1960年3月14日,毛泽东主席视察罗店上面山坳里的双龙水电站;同年11月,朱德委员长视察罗店的花木。窥豹一斑,家乡那时就已注重花木种植。如今更是树林葱翠,绿水青山。

唯老路无处觅。

又到岔路口,怕走错,我想找个农民问路。发现大片种植树木的田园绿茵静幽无人。我记忆中,早先田地里乌秧秧都是挥汗如雨的农民,他们挣工分糊口。我失神,寻觅许久,如遇甘霖似的瞥到前方田树间一荷锄者跃出路面。我疾步上前探问。这是一位身手矫健的男青年,如他不是肩扛锄头,我有理由否认他的农民身份。依稀记得农民出工干活穿破旧衣裳,脚穿草鞋或布鞋、解放鞋。而男青年穿西装,脚蹬皮鞋,身无一星泥迹。我指着方向问路,他迟疑半天,用不确定的口吻说,土路可能在那边。我不知他指得对错,姑妄听之,摸索前行。走了一段不像路的路,又踅来踅去回到原地。那青年已离去。

再选一偏僻小路行,我权当试运气。边走边想田间地头不易觅农人的缘故。早先田不管多小、土壤多贫瘠都种稻谷,不许种别的,大家都在田里刨食,见到人密密麻麻。如今按地势遍植名贵树种,且又规模化,园林化,农民其实已成花木的管理者,荷锄只是锄草而已,无须日日在田里出大力流大汗,农民稀见也就不足为怪。我每次坐车回老家,皆见公路两旁培植树木花卉,像招摇的旗帜。树身悬挂着主人电话号码的牌子,购者打电话,主人就会立马赶到。

这回我走土路又未走通,一看手表,我已被土路困了三小时。

我一身污泥,一脸疲惫。很明显,土路已然不通。我下山冈拐进附近村庄问路。一老妇告诉我,去我老家确凿无疑还有一截土路,但长期没人走,草棘齐腰深,如一定要走须带根棍子,以防蛇隐没其间。

我咂舌不再问土路。土路属改革开放之前的路,它已完成历史使命,隐没大地山川之间。

经老妇指路,我走向公路,频频向过往小车招手。小车一辆辆疾驰而去。我离开家乡整整39年,从青涩少年到两鬓斑白,乡亲已不认识我。后驶来一车泊我身边。我坐上去攀谈,才知后座的母亲跟我差不多年龄,开车的是她的女儿,母亲怀里抱着外孙女。望着她们,白驹过隙,我叹息自己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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