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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饭桌上:浠水过年还福记

烧一桌好菜,供一盘听话鱼,围一圈儿孙,一家人欢声笑语过大年。浠水人的团年饭,吃的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喜庆气氛。

南北朝的宗懔先生在《荆楚岁时记》开篇指出:“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谓之端月。”所谓三元,元,始;三元,指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端月,即正月,因秦朝避讳“正”。正月一日,即春节,俗称过大年。

这一则史料,也许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古楚地楚人过春节的时候,餐桌上要非要端出“三圆”(三元),诸如鱼圆子、肉圆子、糯米圆子……

而每年迎春接福最重要的日子,浠水人叫“还福”,也叫“吃年饭”,或者口头上说的“团年”。浠水乡村的腊月二十八,透过过去的土房子屋顶的亮瓦看去,外面还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十里八乡,不约而同,春雷在空中如子弹呼啸,长鞭炮如土灶上大火熬粥的咕咚咕咚声,惊得鸡鸣狗吠,好不热闹。

浠水人的团年饭,不能叫年夜饭,因为正日子不像北方人定在除夕夜。浠水人团年首选腊月二十八,第一时间是当天的早餐,而且越早越好,恨不得早上三四点钟就开吃。

浠水人“还福”,意思对应的一个书面语叫“感恩”。浠水人家的堂屋正中的墙上,高悬着一个神位,正中竖排大字“天地君亲师位”,左侧小字“某氏门中宗祖”。

还福,福从哪里来?一是天和地保佑,风调雨顺,所谓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二是国君治理有方,天下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三是亲人和睦,上慈下孝,人丁兴旺。四是师友关爱,学业精进,名利双收……

中国的汉族和汉人,不大会迷信上帝耶和华或真主安拉,但坚信儒家文化定下的“天地君亲师”五位一体的神。从自然界到世俗社会,哪一个也不偏废,谁也不去得罪,这也叫“中庸之道”吧。

为了腊月二十八这一早上的团年饭,可真要累坏当家主事的家庭主妇。富贵人家,规矩太多,而且有点“一年好景君须记”的意味。要应对家大口阔的十几号人,或几十号人的一顿丰盛正餐,接受众人的眼耳鼻舌身的全面“检阅”,谈何容易?

而一时的贫寒人家,也来点阿Q精神吧,祖上谁家没阔过?富不过三代,遥想当年如何如何,也有一些宽心的说词流传下来。哪怕日子并不好过,也要挣扎一番。努力撑出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哪怕是昙花一现,也要提振一下家族信心,共同展望未来的精气神……

这样一来,邻里之间,家族之间,一个塆对另一个塆之间,大家赛着办团年饭,那真叫生怕搞输了。

一顿团年饭,至少要提前一天准备。且不说腊月置办年货的早与晚,腊月二十七必须从午饭后开始忙乎。最重要的一桩事:做鱼圆子。过去的浠水女儿和媳妇灵不灵醒,两个考核指标:纳鞋底做布鞋,荡鱼圆子办酒席。鞋底不会纳,可以请人“代考”,由姐妹们帮衬,蒙混过关,一笑了之。鱼圆子不会做,那每年办年饭办喜酒,就要遭人白眼。嫁个男人一不眼悦,会骂自己女人“二杏子”“没贵气”“果没用”……

鱼圆子好吃,又有“年年有余”“团团圆圆”的寓意,再不好做,女人你要咒经地(努力)学,认真地练手。选三四斤以上的家鱼,顺脊刺剔下肉,剁成鱼茸。加水、淀粉、姜末、蛋清和食盐,反复搅拌成胶体状,混混沌沌。

搅拌功夫到不到家?只须取一小团鱼泥,捏在左手心,从虎口处挤出来,用小圆勺(或条羹)接住,塑成鸡蛋形丸子,倒入盛凉水的大锅中。如果一下沉入水底,那就要再搅再试验。只有荡入水中之后,丸子摇晃几下,浮在水面或水中,不至于沉底,就可到位了。接着,大火煮开锅,除去水面白色的泡沫,那是鸡蛋清、有鱼肉屑等的混合物。鱼丸子熟了会膨大一些,像幼儿园操场上的众多的孩子脑袋,在锅的白浪中上下翻腾,也很诱人。

做了鱼圆子,剩下的鱼肚皮,做成滑鱼片。剩下的鱼头、鱼尾、鱼皮、鱼刺等剁成小块块,裹上加鸡蛋、葱花、姜末、精盐的面糊,放入油锅中炸成“酥鱼”。孩子们玩饿了,进屋抓一两块酥鱼,塞进嘴里可充饥。过年来了人客,蒸一下,或加点蒜苗、白菜煮一下,也是一道菜。在湖北人眼里,除了鱼苦胆、鱼鳃、鱼鳞,鱼全身都可做成各种鱼宴。

我生活的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过年做猪心肺汤,猪肝汤,用肥肉炒海带,没辣味的灯笼椒炒素肉,这些都算是难得的菜肴。而炖一罐土鸡汤是不足为奇的,因为那时没有洋鸡一说。

浠水的年饭桌上,少不了一条做熟的整鱼,而且须摆在正中央,美其名曰“听话鱼”。这听话鱼有讲究,据说团年的人说的什么话儿,它都能听下去,有点像“录音机”的功能。父母反复交待,吃年饭时不要说忌讳的话,要多说喜庆的话,有点进剧场当演员的感觉。

偏偏浠水人吃年饭讲个“早”字,腊月二十七晚上,厨房的女人大多忙得半夜过,有的甚至通宵不能睡觉,七七八八的各种菜品颇费功夫。老人和孩子可以灶边烧烧火,帮忙打打下手。实在撑不住的,可以上床去休息。

腊月二十八日,大约凌晨三四点钟,标志吃年饭的鞭炮响起来,一家赶着一家,像是约好的鞭炮接龙。甚至两三家的鞭炮同时响起,像是一场激烈的战事在身边。那时,农村对雷管炸药管制不严,有胆大的乡亲还冒险点着一两枚雷管,爆炸之时,像是山要塌、地要裂,挺吓人的。

浠水人吃年饭前,“贡祖人”是一道重要的传统儒家文化功课。贡祖人,即敬祖人,祭祀礼仪。菜肴端上桌,不许加葱蒜,餐桌上摆好八双筷子,八个空碗,八个酒杯。白酒用泥壶在灶火上或热水中温一下,象征性地斟入八个杯中。

红烛点燃,吐着黄色的火苗。佛香点燃,飘着灰色的烟尘。纸钱点燃,烧成黑色的灰烬。孝子贤孙们在桌子下方的空地上,依次跪下,虔诚地磕头、磕头、再磕头……

对汉族人而言,心中最大的神是自己的列祖列宗。祭如在。先饮酒,再吃饭,侍候祖先的流程,如在世生者无异。据说,八个位子上,祖人们都回来了,还是按老幼尊卑落座。

我儿时躲在一边,听父亲斟酒时小声念:伯(父亲)和嬷(音同麦,母亲),爹(祖父)和婆(祖母),老爹(曾祖父)和老婆(曾祖母),老老爹(高祖父)和老老婆(高祖母),你几回来过年,没么事好吃的。保佑我几后辈人,冇冇痛痛的,平平安安的……

父亲的脸庞极清瘦,当过多年的民办教师,一脸严肃的神情。母亲在灶房忙碌,堂屋里静得出奇。我听他小声地呢喃,像是和先辈们搭嘴儿,又像是向我家身处天堂的“顾问委员会”老领导们汇报一年的工作,然后祈盼来年的平安幸福……

父亲一生不信鬼神,但他信祖先。先人们用饭之时,家中的男丁,从父亲开始磕头,然后哥哥,最后是我。

2005年初,父亲过世之后,起初由母亲来贡祖人。这几年来,聋哑的哥哥代替了风烛残年的母亲来贡祖人。我不清楚哥哥怎么样和先人们交流?他那寂静无声的世界,纯净无瑕的内心,或许更适合与来去无踪影的先辈们交流吧?哥哥清瘦的高个头,那一招一式,连背影都像极了父亲。按说父亲也该领着祖辈回家过年了,按说他走后我们工作很努力,而且更努力……

举头三尺有神明。父亲走后,他就像伴在我身边,总有一双眼睛看护着我,总有一双大手暗暗地在帮扶着我。很多的时侯,他像坐在我身边的老朋友,我的心思他懂,他的建议和指导我懂。只是我再也不能大喊一声“伯”,再也不能多泡一杯茶,再也不能共饮一壶好酒……

祖人贡完了,烧往生钱(冥币)的纸灰扫开,香烛移到条台上。冬天天冷,桌上的菜已凉了。父亲母亲又一一端回厨房,加上葱蒜又加工一番,热气腾腾地端出来。

开席之前,早年是一挂一千响、两千响,以后又换成五千响,一万响的鞭炮拆开来,事先放在灶门口或火盆前烤一下,争取炸得山响,而且爆炸声不能有间断。如果燃放不大响,且有熄火中断的现象,大人们会认为预示来年不大顺遂,心里发毛起疙瘩……

父亲或哥哥将鞭炮高挂在门前的树杈上,或堆在门口的碎石矮墙上,点上一支烟或香,直接对准引线,点着那欢快的噼里啪啦……

早酒晚茶伤身体。但大多数浠水人,一年中惟一不能拒绝的一顿早酒,就是腊月二十八早上吃年饭。酒多半是一块五角的浠水高粱,还有一瓶管女人孩子的红酒(早年间估计是用色素勾兑的糖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儿时,父亲笑眯眯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叠崭新的钞票,三个孩子每人欢喜地领到五元压岁钱。那时走亲戚拜年,我每次收到长辈塞来的压岁钱不过一元、五角,顶多是两元,在我眼里都不算少了。

父亲在世时,从没让我为钱犯过什么难,从没让我认识到钱的重要性。父亲勤俭惯了,生活简单惯了,他是有钱没钱都能办大事、办成事。

吃年饭,讲究团团圆圆,讲究年年有余。于是,我们的筷子夹起鱼圆子、肉圆子、山粉(红薯)圆子,大快朵颐。惟有一盘听话鱼不能动筷子。放下碗筷时,还要微笑着说一句台词:“你几慢些吃,我吃好了。”一家人颇像上场的演员,客客气气的。而每人碗中的米饭,最后要特意留一小口,这叫“有吃有剩”。如像平时吃得精光,大人们会不大舒服的。并且,这顿饭是不做也不让吃锅巴粥的。

等到最后一位家人吃完饭,孩子们才可以出门玩去,邀上几个小伙伴,在乡村四处寻找没有炸响的鞭炮,或者一起玩焰火,或者一起显摆压岁钱,或者一起到和平小镇上看年关的热闹……

如果家人因故不能按时回家还福,从腊月二十八早餐起,一直到除夕夜,这三天的早中晚共9顿饭的时间,都可以任选作吃年饭的时间。新婚头一两年的年轻媳妇,两家相距又不太远的情况,既要赶娘家的年饭,又要赶婆家的年饭。而出嫁多年的女儿,则赶在初一之前,须回娘家以“辞年”方式看望父母亲,带上一包红糖和一块猪肉……

还福,是鄂东乡村的传统感恩民俗。团年饭,吃的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喜庆气氛。无论在天涯,无论在海角,中国人心中最害怕家的召唤,最看重家人团圆的期盼。于是,每到年关,游子的乡愁弥漫开来,赶着回家,赶成了几亿人南来北往的中国式春运大潮……(文: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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