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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鹏月旦评 生活在历史背面的卫子夫

前几年有个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卫子夫》,我曾和朋友开玩笑说,卫子夫的演员挑得不错——从历史上汉武帝对待她的态度来看,卫子夫应该不会太漂亮。

 

然而,在汉武帝时代,卫子夫无疑是最重要的女性之一。她把刘据带到人间,缓解了汉武帝二十九岁尚无子嗣的焦虑。也因为她,弟弟卫青、外甥霍去病才有机会接近权力中枢,成为汉匈战场上最具声威的名将。

 

汉武帝时代的宏大历史场景为后人熟知,但在历史记载中,卫子夫正面出场很少。想了解她一生的起伏,似乎还要从她儿子、弟弟的角度入手。卫子夫就像一个生活在历史背面的人物,既重要,又隐秘。

偶遇

 

皇家重子嗣,汉武帝登基前早有妃嫔,登基后却仍未得子。汉武帝的同胞姐姐平阳公主,或许真心为弟弟着急,或者有点投机心态,竟在家中储备了十几个良家女子,准备进献给弟弟。

 

有一次汉武帝出行,中途访问了平阳府邸,平阳公主精心准备的十几个美女也终于有了登台亮相的机会。但大戏上演时,往往有配角无意中抢了镜。十几个美女,武帝一个都没看中。平阳公主大概很失落,但还要圆这个场面。摆上酒席后,让家中的歌女陪酒唱歌助兴。

 

 

谁知转机出现了,汉武帝在歌唱者队伍中一眼就发现了卫子夫,命她侍奉更衣。在尚衣轩里,汉武帝雄性荷尔蒙即兴发作,当场临幸了卫子夫。回到酒席中,汉武帝畅快的心情被平阳公主洞悉,立即奏请让卫子夫进宫,汉武帝爽快地答应了。卫子夫临行前,平阳公主拍拍她的背说:“即贵,愿无相忘。”(《汉书·外戚传上》)

 

事情进展并没有那么顺利。汉武帝将卫子夫带进宫之后,居然就把她给忘了!将近两年没有召幸过她。这是我推测卫子夫长得并不特别漂亮的原因。年轻时候的卫子夫可能文静而有亲和力,不类庸脂俗粉,却未必惊艳到使男人念念不忘。

 

后来汉武帝打算“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卫子夫也在疑似“不中用”之列,这才有机会再一次见到汉武帝。此时的卫子夫外表柔弱,“涕泣请出”。这个楚楚动人的表现博得了汉武帝的同情,不仅没有将她斥出宫廷,反而再度临幸。无巧不成书,这次圆房居然让卫子夫怀上了。

 

虽然第一胎是女儿,但和久居后位却不生育的陈阿娇相比,已经很可贵了。此后卫子夫又为汉武帝产下两女。元朔元年(128B.C.),已经二十九岁的汉武帝终于有了儿子,这就是他和卫子夫的第四个孩子,刘据。母以子贵,卫子夫也名正言顺地取代了两年前被废的陈阿娇,成为新一任皇后。

姐弟

 

卫青能成为一代名将,也起因于他姐姐和汉武帝的那场邂逅。

 

卫青与卫子夫似乎出生在一个知母不“知”父的家庭,姐弟俩同母不同父。那时对妇女的节操要求尚不像后世那么高,底层社会和上流社会一样无暇讲究闺门之礼。他们的母亲卫媪不仅生活在社会底层,生活作风也不太好。卫青是卫媪和一位来平阳侯府当差的郑姓男子的私生子。卫子夫的父亲是谁,则不知道。霍去病也是私生子,他的母亲是卫媪的次女卫少儿。光看这些,就知道这是个一团糟的家庭。

 

遇见卫子夫那年,汉武帝十八岁,卫子夫的年龄应该更小些,大概还没来得及被“不正之风”污染,尚属清纯。正是由于卫子夫,这个末流家庭的一切都改变了。

 

卫青年少时曾回到郑家,帮助父亲家里牧羊。问题是他父亲有妻有子,他受了不少虐待,只好回到生母卫媪身边,在平阳侯家为奴。后来有个相面的说卫青是封侯的富贵命,卫青当然不相信了。为人奴仆,免于杖骂即是大幸,哪敢奢望更多!他当然无法预知,不久的将来,他姐姐将成为汉朝历史上最著名的女人之一。

卫子夫为汉武帝产女,引来可能患有不育症的陈皇后的嫉妒,卫青险些成为这场后宫斗争的牺牲品。为报复卫子夫,陈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竟将卫青绑架,并计谋杀害。幸得好友公孙敖挺身走险,深入虎穴将卫青救出,总算有惊无险。

 

汉武帝的性格众所周知的强悍,闻知馆陶母女试图杀掉卫青来打击卫子夫,十分震怒,反而给了卫青“侍中”的身份,以示优宠。这意味着卫青有了深入接触汉武帝的机会。

 

卫青不负众望,在公元前129年与匈奴的对阵中,他一战成名,奇袭匈奴祭天圣地龙城,为汉朝对匈战争拉开了辉煌的序幕。更重要的是,这次战役汉武帝派出的四支队伍,唯独第一次率军作战的卫青建立了战功,其余三名老将都以失败告终,李广甚至被匈奴人生擒。此后十年,卫青率军与匈奴七战皆捷,成为大汉帝国的英雄。在此期间,卫氏外甥霍去病也逐渐成人,并取得更胜于舅父的骄人战绩,赢得汉武帝激赏。此时,卫氏家族的势力固若金汤。

 

卫子夫、卫青姐弟的关系可以划分作三个阶段:先是卫子夫进宫受宠,卫氏鸡犬升天的阶段,卫青靠姐姐谋得一官半职,摆脱了奴仆的地位。此后,卫子夫为汉武帝生下长男,宠冠后宫;卫青则屡立奇功,位压群臣,这是姐弟相互扶植、相互依赖的阶段。随着汉武帝的儿子不断增多,卫子夫年老色衰,卫氏母子在宫廷中的地位下滑,而朝廷上却还没有能和卫氏舅甥分庭抗礼的名将,卫子夫皇后的位置,乃至于刘据太子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倚仗卫青、霍去病才得以维持。

对手

 

问题是卫青死了。这是元封五年(106B.C.)的事。而早在十多年前,霍去病就已英年早逝。深处后宫的卫氏母子失去了依傍。卫氏的对手也已经浮出水面。

 

卫青去世后仅仅两年,汉武帝不顾严重的蝗灾,发动大军远征,讨伐远在西域之陲的大宛国以获取汗血宝马。

 

向来以知人善任著称的汉武帝,这次却选择了庸才李广利为远征军主帅。李广利领兵打仗远逊卫青,却和卫青有一个共同点,他也有姐妹在汉武帝的后宫中,是汉武帝十分宠爱的女人。有个成语叫“倾国倾城”,用以形容绝世佳人,这个典故就来自李广利的妹妹、汉武帝后期最宠爱的女性李夫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汉书·外戚传上》)这首传唱千古的名曲,出自李夫人的另一位哥哥,宫廷音乐家李延年。汉武帝正是听了这首曲子,才召见李夫人,并纳为妃嫔。从这个描述来看,李夫人应该比卫子夫更艳丽动人,且具有明显的年龄优势。对卫氏来说,更要命的是,她也为汉武帝生了一个儿子,那就是汉武帝的第五子刘髆。

 

汉武帝重用李广利,其实是当年提拔卫青的翻版。从心爱女人的家族中,挑选一名成年男性,让他在战场建功立业博取封侯的机会,藉此提高这个家族的地位。尽管出发点上存有私心,但还算是恪守了无功不封侯的规矩。

 

李广利在战场上实在不争气,两次率军讨伐大宛,以及后来对匈奴作战,都给汉朝政府带来了巨大损失。然而,即便没有骄人的战绩,他也已经取代卫青当年的位置。李广利取代了卫青在军队中的位置,李夫人取代了卫子夫在汉武帝心目中的位置,那么,刘髆有取代刘据的可能吗?

巫蛊

 

或许是天汉二年(99B.C.)为李陵辩护后所受的处罚,使得司马迁心有余悸,以至于《史记》留下的关于巫蛊之祸的线索非常隐晦。史圣似有欲言又止的隐痛。

 

根据仅有的线索来推测,最热衷于推动刘髆取代刘据的,莫过于刘髆的亲舅舅李广利。但是,废太子可没那么容易,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来解决。这可能正是巫蛊之祸的由来。

 

慕道求仙的汉武帝,晚年常住在甘泉宫,离长安有一段距离,依靠宦官和特使传递两地消息。在求仙上过度消耗精力的汉武帝,也时常精神恍惚,对巫蛊诅咒之类的事情尤其忌讳。恰在这时有人告发卫皇后、太子以巫蛊诅咒皇帝。告发者是一位中级官员,名叫江充。

 

江充只是个小角色,居然敢于揭发皇后、太子,很难想象在他背后没有推手。武帝在得到举报后,命令江充搜查皇后和太子的宫殿。江充以掘地三尺的精神来完成这项任务,使得卫子夫的寝宫连个架床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当然如愿以偿地挖出了“罪证”:用于诅咒的桐木人偶。

 

那一年的刘据,已经是虚龄38岁的人了,还没有学会沉住气,居然诛杀了栽赃陷害的江充。这是一招臭棋,不仅给对手留下擅自诛杀皇命使者的把柄,事实上也保护了幕后主谋——江充一死,即死无对证。骑虎难下的刘据只得发动亲兵卫队,以武装形式进行反抗。与此同时,所有传到甘泉宫的消息,都对刘据不利。汉武帝最终同意将此事件定性为太子谋反。

看来对手为了织这张网,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否则行事怎能如此之密。驻守长安的丞相刘屈氂在汉武帝的遥控授权下,调集军队和刘据作战。“太子造反”的消息也闹得满城风雨。

 

在刘屈氂的围剿下,刘据兵败外逃,卫子夫饮恨自裁。过了不久,刘据的尸体也被发现,并被运回朝廷。

 

扑灭刘据“谋反”的第一功臣刘屈氂,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不应该被忘记,他是李广利的儿女亲家。

就在巫蛊之祸的次年,李广利领兵出击匈奴。刘屈氂前去送行时,李广利对他说:“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汉书·刘屈氂传》)昌邑王就是刘髆,至此可谓图穷匕见。

 

但历史永远比编剧笔下的故事更精彩,不久之后刘屈氂就被人控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汉书·刘屈氂传》)贰师即李广利。也就是说,李广利和刘屈氂受到了同样的指控,说他们试图以巫蛊诅咒的方式来更换皇帝。刘屈氂被腰斩,远在前线的李广利闻讯后投降了匈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现有史料来看,只能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对于卫子夫和刘据的冤情,汉武帝是否有所察觉和悔悟?不得而知。短短一年半之后,从未正面出场的刘髆也去世了,死因不明。有学者猜测,刘髆乃是在刘屈氂、李广利遭受巫蛊指控后,惊悸成病而死。

 

一场历史大案落幕,依然疑点重重。很多空缺不明的史实,我们无需处处去填补。重新回头看卫子夫传奇跌宕的一生,她就像一条绳索,把汉武帝、卫青、刘据这三个汉代历史上重要的男性串联在一起,而她自己,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历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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