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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方丽娜:从事文学或是进行写作就像是遭遇一场爱情一样

中西文化碰撞中当代华文女作家的思想、情感与创作


方丽娜

祖籍河南商丘,现居奥地利维也纳。早年毕业于河南省商丘师院英语系,曾从事英语教学、外事旅游管理及翻译。后赴德国及奥地利攻读MBA工商管理硕士。

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理事,著有散文集《远方有诗意》《蓝色乡愁》和《漂泊者的奇遇》。入选“新世纪海外华文女作家文丛”。

小说发表于《作家》《十月》《中国作家》《香港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部分作品收入《中国文学作品选》《世界华人作家》《欧洲华人作家文集》等。


樊洛平

评论家,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专家。

郑州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带头人,博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主持或主要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主持或主要参与教育部、国务院台办、省规划办、省教育厅科研项目多项。


李勇

山东滨州人,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在《文学评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国家权威、核心期刊和报纸发表文章70余篇,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学专著1部。获河南省社科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河南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特等奖、河南省第二届杜甫文学奖(理论评论)等。被评为河南省优秀教师,入选河南省首批青年文化英才。


冻凤秋

河南日报副刊中原风主编,中原风读书会发起人和组织者。

河南省作协理事,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省网络文学学会副会长。武汉大学文学硕士。




冻凤秋

各位亲爱的朋友,欢迎来到纸的时代书店书店,参加河南日报中原风读书会六月的活动。三月,我们曾邀女作家艾云从广州归来,在这里相聚,当时还是初春,大家都还穿着毛衣,现在已过了芒种,正是炎夏时节。但我今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虽然总是说春暖花开,春天各种花比如丁香、樱花、杏花、桃花、梨花、蔷薇等次第登场,但到了夏天,一样是花开缤纷,比如蜀葵,虞美人,鸢尾花,荷花,绣球,鼠尾草,马鞭草等等,都是那么美。一个朋友曾在诗中这样写:我也希望成为夏花一朵,在园里在路旁在地铁口,端着温热酒杯,饮下一生的醇露和蜜浆!觉得好美!

那么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吹来海外来的风,和海外归来的花,那就是从奥地利维也纳归来的作家方丽娜老师,大家欢迎!之前已经在中原风微信公众号上做了预告,我们这期的主题是:海外华文女作家的“风景”。海外华文女作家,一直是海外华文文学创作中的一支劲旅。她们一方面在国外寻找事业与生活的新的基点,一方面一直在语言的深层创造上保留着对于华语文学传统的深度认同。近年来,这批女作家在文学上的表现相当引人瞩目,她们对于人生与人性的沉思不仅深入,而且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同于国内女作家观察与写作的独异角度。

这里,我简单介绍一下方丽娜,她祖籍河南商丘,现居奥地利维也纳。早年毕业于河南省商丘师院英语系,曾从事英语教学、外事旅游管理及翻译。后赴德国及奥地利攻读MBA工商管理硕士。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理事,著有散文集《远方有诗意》《蓝色乡愁》和《漂泊者的奇遇》。

小说发表于《作家》《十月》《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原创版》等。

待会儿她会跟大家分享她这么多年的生活和写作,分享她的新书《蝴蝶飞过的村庄》。

坐在她旁边的这位嘉宾是樊洛平教授,她是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担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女性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台湾研究会副会长。

独立出版《当代台湾女性小说史论》等4部,合著《海峡两岸女性小说的历史流脉与创作比较》、《台湾新文学思潮史纲》等10余部。 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二等奖5项。被评为河南省高等学校教学名师,河南省优秀专家。

这位是青年评论家李勇,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武汉大学文学博士。曾在《文学评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国家权威、核心期刊和报纸发表文章70余篇,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学专著1部。获河南省社科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河南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特等奖、河南省第二届杜甫文学奖(理论评论)等。被评为河南省优秀教师,入选河南省首批青年文化英才。

好,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聆听方丽娜老师,谈谈她这么多年的写作、生活经历。


方丽娜

尊敬的冻凤秋女士,评论家樊洛平老师以及李勇先生,这两位我们曾经都有过见面,和樊老师前不久我们还在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的年会上见过面,所以我特别高兴今天的嘉宾能有樊老师。李勇先生我们在去年年底在北京召开的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的大会上有过见面。我首先感谢能在这里和我们可爱的河南的读者见面,另外这次来参加我的河南的这样一场读书会还有我曾经在河南商丘师院的我的班主任老师,另外还有一些我的老同学和我一起来到这样一场读书会,让我感到很荣幸也很兴奋。

郑州是我的起点,是我出发的地方,1998年是我踏出国门的那一年,距离现在已经有18年了,在我准备回河南老家举办读书会的时候,我在奥地利维也纳的朋友、文友他们都在质问我说,你怎么不在维也纳搞读书会啊?怎么还要跑回去读?因为这本书是今年年初已经公开发行了,我说河南(家乡)是我出发的地方,也是我在回望故土中,作为远距离打量家乡的时候产生这样的写作冲动,它是我出发的地方,那么我的读书会一定要选择首先从我的家乡做起,然后才能轮到维也纳。当然他们也很期待,我预计今年的秋季在维也纳再举办。

谈起写作,这算是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它也是我从内心比较珍爱的,觉得它是比较接近我个人文学追求的一本专辑,在这之前我写了大量的散文。我第一次拿起笔进行写作的时候是在2005年,我定居维也纳的第三年开始写作,我们大家,包括我出过前,对欧洲都有一番的畅想,那样一块土地,它很神奇,很厚重,很人文,它的宗教,它的自然,它的湖光山色,都让人觉得非常舒适,是我们向往的地方。我记得在我1985年在商丘师院读英语的时候,我就时长开小差,那时候在学英语的时候我还不是那么的专心,有时候爱做点儿小梦,那时候我没有做过文学的梦,但至少算一个文学爱好者。

我觉得从事文学或是进行写作就像遭遇一场爱情一样,爱情不是说嘛,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就发生了,我觉得写作业有这样一种潜在的因素,你心中曾经有这么一颗种子,你在不合适的环境里面它没有理由催生,没有理由发芽。如果我在国内,我可能会是来去匆匆,四处奔忙,在行政单位上蹿下跳,这都是有可能的,但唯独可能不会静下心来读书和写作。但是我生活在万里之外,在那样一个宁静的、安适的、很人文的、有秩有序的那么一个地方,我的文学种子就开始发芽了。


我写的第一篇散文《农庄漫步》2006年获得《欧洲新报》的一等奖,它是全球的征文,这个奖给了我巨大的鼓舞和激励,它让我觉得写作对我来说是可能的,它让我觉得我能写出很好的散文。2009年我出来第一本散文《远方有诗意》,写完这部散文之后我开始对自己不满意,对自己提出了新的要求,我觉得我还可以写的更好,因为我身边有这么奇异的故事,我身边有那么多的奇异的风土人情,不同的文化冲撞,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各种元素的纠结碰撞而产生了许多悲欢离合,我目睹了,把他们记在心里,这就让我又产生了新的愿望,我对写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觉得很多的故事跟人物,跟人的命运有关系,它适合于小说语言和小说的表述,但是我当时没有这个技术,我就想去再进修一下。2010年春夏之交,我接到了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的邀请,我走进了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和全国各地五十二个优秀的作家在一起度过了将近半年的时光。我有这么一个体会,当你的能力还不足以驾驭你的梦想的时候你只有读书,只有学习,所以我在这样一个团体中和这么一群优秀作家在一起就文学的话题进行学习,它之后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时我是鲁迅文学院接受的第一个海外学子,也是迄今为止接受的唯一一个海外学子,所以我非常荣幸,我也非常珍惜那个机会,它对我的提升是不可估量的。

也许进不进鲁院对于写作没有妨碍,但是从鲁院出来,它意味着我的写作能够走多远,我之后就受用所有的元素,然后我回到维也纳之后,两年的时间我几乎没有写东西,因为我看到了自己的差距,我知道了自己的奋斗目标,我知道直接应该朝那个方向去努力。2011年我开始写小说,就文化冲撞和跨国婚恋,也就是在我熟悉的领域内,我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小说创作,之后就陆续发表在《作家》、《中国作家》、《十月》、《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等,然后又被转载,这就对我有了巨大的激励作用。

我就觉得写作首先让我受用于欧洲的这块土地,它催生了我的文学梦,而之后的学习和阅读让我感到在写作的纵深方面的追求。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的接近文学表述,我的目标是我的每一篇作品,它应该能够成为一个完整的文学作品,这是我的梦想,那么在那样的环境中也适合阅读和写作,并且这些年我也收到了很多的鼓励和鼓舞,让我感到写作越来越有信心,但是我认为我的写作才刚刚开始,我觉得我才找到我的发展方向,我希望今后在不断努力中能够不断挖掘人性,能够找到适合表达走进人性的长廊,然后希望自己的作品在深度、广度方面能够有更好的发展,我也感谢这些年来对于我写作给与鼓励和支持的朋友们,以及评论家,我也希望以后能够有更好、更深刻的作品问世,不辜负大家和读者对我的希望,谢谢大家。



冻凤秋

谢谢方丽娜老师,这么热情爽朗。的确正如她说的,文学就是一种回望。把故乡与自己的距离拉开,从而获得一种躬身反照的机会。距离不可避免地产生差异,也产生不受拘束的想象和对心灵的深望。异域生活的形形色色,多元文化的纠结与碰撞,不同族群的交织牵绊,提供了多种表达的可能性。这种距离和差异,它无形中拓宽了我想象的空间,使得笔下的土壤变得丰厚而寥廓。

何向阳《“她们”的风景》中这样评价:方丽娜对于女性的关切,多集中在对于跨国婚恋中的女性的情感成长与人格历练的探索上。讲述生机勃勃又嗓门亮丽,其语风泼辣,每每切中要害。在旖旎迷人的风景、引人入胜的故事里传达出富有意味的人生主旨,在看似悲伤的结局中见出人间的温暖和坚定的希望。作品传达出的令人欣喜的强劲力量不仅使之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非虚构文学到虚构文学的华丽转身,而且也一直是这位一手散文一手小说的作家追求的艺术之境。 

的确,读方丽娜的小说,是种享受,因为一份坦率、诚恳,且平实且优雅,在这样的讲述中,牵引着读者,去追寻那一点点透露出来的故事的底蕴。这底蕴,是对生活无尽渴望的底蕴,是爱与错失的情感底蕴,是生命漂泊中的呈现和反思,有阴冷,有困厄,有绝境,但那调子总是亲和生动的,正如那故事总是好看的,有镜头般的视觉感,仿佛伸手可及。

 下面,让我们听听樊洛平教授的看法。她对世界华文文学研究多年,视野广阔,见底深刻,和方丽娜老师又比较熟悉。



樊洛平

我们大家刚才听了方丽娜深情的讲述,观察她的人生与创作,一个原本可能生活在你、我、他身边,生活在我们周围的女子,她能从河南商丘走向欧洲,在奥地利维也纳,在这个有着丰厚人文传统、流动着莫扎特音符的音乐之都生存、生活、写作、开花结果,我想有四个关键词影响了她的生命历程。

1、性格

开朗乐观、坚强独立的性格,带来她人生命运的不断改变。从一个10岁相继失去父母的孩子,到1987年大学毕业的英语高材生;从1990年由中学英语教师转入商丘市外办旅游局工作,到1998年结束北京对外经贸大学进修、获得奥地利多瑙大学攻读工商管理硕士的机会;一路打拼走来,人生渐行渐远,眼界常看常新。

性格决定命运,历经艰辛的方丽娜,今天这般阳光地站了在我们大家面前。

2、文学情结

从早年出自兴趣与热爱的文学青年,到2005年有感而发的欧洲写作,再到2010年鲁迅文学院的文学洗礼,名师益友,深入研读,让方丽娜文学眼界大开。

(方丽娜是鲁迅文学院吸收的第一个海外华人作家,也是迄今鲁迅文学院吸收的唯一的海外游子。与她同期学习的同学有不少知名作家,如深圳写《北妹》的盛可以,河南写《剔红》的才女计文君、陕西的周瑄璞,她的长篇小说《多湾》很为陈忠实等大家赞赏。)

方丽娜说:“从歌德、雨果、卡夫卡的天空下走来,再一次凝望神情凌然的鲁迅,这份心灵震撼是无法替代的,正如巴黎、柏林和维也纳,永远无法替代北京一样。”鲁迅文学院的学习经历,决定了方丽娜的写作能走多远;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文学情结,不断地抽丝结茧,成就了今天文学的方丽娜。

3、中西文化

一般而言,我们所接触所理解的西方文化,多从书本阅读或媒体视界获得,当然也会有人通过旅游来体验。而对于方丽娜来说,欧洲不仅仅是求学的阅历,旅游的阅历,而是身居欧洲、如何安身立命、落地生根的经验。中西文化的碰撞,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她的求学深造、生存状态、生活品位、婚姻爱情及文学写作。

特别是从河南一路走出去,深受中原文化熏陶、重乡情、爱豫剧、不断回望故乡的方丽娜,有着仿佛与生俱来语言优势、将德语-普通话-河南方言对接得天衣无缝的方丽娜,以中国人的眼睛、以欧华作家的眼睛看欧洲、看海外华人的方丽娜,她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写出了什么、她最想表达的是什么,这是我们一会儿最想听方丽娜讲述的内容。

4、异国婚姻

读方丽娜的小说集《蝴蝶飞过的村庄》,我们惊异于她把海外华人的跨国婚恋故事写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深刻!

家庭、夫妻、恋人,作为社会生活的细胞,往往是进入生活与体察人性、了解世态人情与文化风俗、感受社会脉动的最佳观测窗口,在中西文化碰撞背景上,通过男女情感世界看欧洲,尤其如此。

在重感情生活的方丽娜看来,“爱,是女人的终极追求,对于女人,爱在哪里,家便在那里。”当年,她往返于奥地利与德国实习期间,有一次参加奥地利多瑙大学学术研讨会的机会,在她所寄居酒店的早餐桌上,与今天成为她先生奥国男子沃尔夫冈邂逅相遇,一见钟情。沃尔夫冈身为奥地利一家汽车公司的信息管理经理,是一个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特别崇拜毛泽东的老外。而在方丽娜,“大学时代追寻《简爱》,想到夏洛蒂故乡;今天,为爱情来到歌德故乡,如今定居音乐之都维也纳。”

2002年,方丽娜决定嫁给沃尔夫冈的时候,嫂子如临大敌地警告她:“千万不要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上了这个‘鬼子’的当。”在这样的背景下,方丽娜怎样回答了嫂子,怎样以中国式的婚礼成就了一桩美满的跨国婚姻,他们的异国婚姻之家有着怎样标志性的摆设,方丽娜的河南方言怎样影响了沃尔夫冈,可能都是我们感兴趣的话题;其实,更重要的是,方丽娜由此获得的、观察到的周遭世界的异国婚恋经验,怎样转化成她欧华写作源源不断的资源,打开了她观察海外华人生存状态与情感追求的一扇窗扉,打通了一条在中西文化视野中通往海外华人女性生存世界、情感世界、人性世界的道路;这是我们想从方丽娜那里获得的信息和认知。



有关海外华人在异国他乡的婚恋故事书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美国的台湾留学生文学创作中,於梨华《雪地上的星星》、吉铮《海那边》、《会哭的树》,把“独在异乡为异客”、“留学留到厨房里”的爱情感伤描写得真切动人;70年代,身居瑞士台湾旅欧作家赵淑侠,以《我们的歌》、《塞纳河畔》等力作,在鲜见华人面孔的欧洲天空下,写海外华人真实的婚姻生活,写他们漂泊的乡愁和对民族文化强烈的认同感;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国门打开引发的留学热、移民潮,“洋插队”,带来新移民文学的勃兴,异国婚姻亦成为许多女作家的写作题材。旅居荷兰的林湄写长篇小说《天望》、《天外》,在中西文化对撞中表现人生、人性、人类生存状态的思考,更多的带有一种宗教情怀;旅德的叶莹写长篇小说《德国婆婆中国妈》,在家庭日常生活场景中表现中西文化的差异与矛盾;散文与纪实文学方面,旅居丹麦的池元莲写《我的丹麦婚姻》,旅德的倪娜写《德国的女人们》,身居西班牙的张琴写《异国绮梦》,都从不同角度表现了异国婚姻带来的命运变化或人生变异。

方丽娜描摹形形色色的异国婚恋小说,接地气,写真实,是有生活根基、有生命温度、有文学氛围、有女性视角、有悲悯情怀、有鲜活语言、有艺术技巧的创作。我注意到,心中有阳光的方丽娜,笔下生温暖,不乏关怀意识。她常常让小说主人公绝境逢生,在命运轰毁之际站起,看到人生大失望中的希望,从而抵达一种生命的、人性的、灵魂的觉醒和救赎。《不戴戒指的女人》、《处女的冬季》、《蝴蝶飞过的村庄》等作品的结尾,都有一抹橙红的暖色,给小说中的女性带来希望。这情形,并非作者刻意添加的“光明的尾巴”,也不是小说预设的情节模式,那是方丽娜沉浸在笔下人物的命运歌哭、从心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人生走向和性格抉择。

欧华作家看欧洲,我把它归纳为三种角度,且蕴含丰富的文化表情。以行者之眼看欧洲,游历的经验中多是对欧洲古老文化传统、辉煌人文景观和艺术经典的赞叹与审美;以文化之眼看欧洲,在深入欧洲的过程中,凸显中西文化相遇时的欧洲经验,更多了一种历史反思与文化自觉的精神;以生活之眼看欧洲,本着融入欧洲的态度,书写华人在欧洲的在地生活,以及旅欧华人眼中的西方社会世相及人生百态。当然,这三种角度并非截然分开,其中也会有交叉与重合。方丽娜的小说,应该说,更多的是从生活之眼去看欧洲,看欧洲的华人世界,看跨国婚恋中华人女性的人生世界。

事实上,面对当今时代中西方文化碰撞与交流的大背景,方丽娜写出的,是海外华人女性在世界任何角落都有生命的吟唱、情感的追求、人性的历练;她们的悲欢离合,人生歌哭,无疑构成了一个或许鲜为人知但真实异常的生活世界。



冻凤秋

谢谢樊洛平教授!由何向阳主编的“海外华文女作家文丛”推出后,广受好评。书中收入了陈谦、方丽娜、周洁茹、王芫、曾晓文这五位颇具代表性的海外华文女作家的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大多数写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女性在海外的生活、工作、心理、情感。她们书写来时路,讲述自我奋斗之旅,描述感受到的中西方文化差异,以及由此带来的生活、情感、内心世界的波澜。因为有了距离,有了思念与回望的深情,有了奋斗及流浪的冷暖自知,所以才会有这些真挚动人的书写。

下面,请李勇老师谈谈华文文学作品中的性别视角、思想深度和表达力度等。


李勇

我和方丽娜女士早在去年北京召开的世界华文文学大会上相识,当时见面便感觉她热情开朗,一聊,发现是河南人,更感亲切。

因为平常的研究范围有限,我接触海外移民作家的作品也不多。但是读方丽娜女士的小说,我是抱着很大的好奇和期待的。我想,她首先是一个河南人,然后竟然一路打拼,去了很多人都向往的欧洲,并定居,这样的人生经历不是人人都有的。而她的作品也写了很多这样的故事,这些故事很多都渗透着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每个作家的写作都有她自己自传的成分,这一点毫无疑问,那是她写作的基础——刚才听了樊老师的发言,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读到的她的那些作品里的故事,其实很多都带有她个人生活的影子。而她又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就是出身于河南最普通甚至底层的家庭,刚才樊老师已经介绍过她坎坷的身世,真的让我们非常的感动和感慨,她的那样的一些经历,和她后来所去到的地方(欧洲),那种落差是多大呢?!而她的作品便是描写这样的一种差异和冲突的。所以,先不说别的,但从这种落差和冲突来看,我就觉得,她的写作是有着很大的潜力和可能的,当然在阅读之前,也是给我极大的阅读期待的。

而当我读完她的这部作品,可以说,她的写作是超出了我的期待的。她里面写到了很多故事,写到了很多人物,这些故事和人物让我非常受触动。那不是我熟悉的生活和人生,但是却让我想到我们很多人(包括我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们这块土地上发生的那些悲剧和喜剧。《处女的冬季》很敏锐地触及了中西方的文化冲突问题,那个女孩子因为中国传统的贞操观而背负了沉重的压力,当她面对西方世界的时候,这让她有了反观自我的机会。我们都生活在东方这个古老过度,在成长的过程中都面临过这个问题,所以在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上应该都有一个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并不难——那种文化是好的,是健康而符合人性的。年轻的朋友都喜欢看一个美剧,《老友记》,大家可以看到里面那些年轻人谈恋爱,他们是完全没有我们这种贞操观的,我们会说美国人太开放了吧,但是比较一下我们现在的婚姻和情感现状就知道了,两种文化下的贞操观的结果:美国人婚前交往是自由的、开放的、洒脱的,而他们婚后却是极其“保守”的,对于婚姻他们的忠诚度远超我们想象;而我们呢?情况恰恰相反……这篇作品便是对这样的问题的一个正面碰触。

《不戴戒指的女人》则是这部作品集里最让人受触动,也是我自己觉得写得最好的一个作品。主人公景荷不是一个好女人,她因为对婚姻不忠,导致丈夫医疗事故死亡,她非但没有检点,仍旧我行我素,最终在故乡的小镇待不下去了,所以才非法移民,通过与一个奥地利的华侨假结婚而骗取签证。但是到了欧洲才发现生活的艰辛,她百般努力才找到一个当保姆的机会,却是照顾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男人,老男人许她一份遗产,最终使得景荷自愿“献身”——忍受着恶心,但是结果却是被这个老人欺骗了。这是个无比凄惨的故事,当然人物景荷并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人,但这并不能让我们减轻对她命运的唏嘘,这个故事让我想到新世纪在我们当代文坛流行的那些“底层文学”,中国人到了欧洲实际上很多也便是“底层”,他们的血泪故事绝不亚于我们所读到的那些“底层文学”。但是这个小说却又不仅仅如此,在描写苦难故事的同时,它又在努力给我们以希望。




我在方丽娜女士的小说中常常发现这种希望。这里当然还可以插一句,就是关于河南文学的一点我个人的看法,我们中原这块土地苦难重重,所以当代河南作家很多都写苦难中原,这些故事写得很好,有很多我们非常熟悉的作家写了我们非常熟悉的故事,但是我常常在想,苦难固然是一种真实的历史和现实,但是文学除了反映现实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寻找希望。方丽娜女士的作品里便很清晰地能发现这种对于希望的寻找。《不戴戒指的女人》中,景荷遭到欺骗之后,小说并没有让她完全落入深渊,而是给了她“希望”。在结尾处,小说让那个和她假结婚帮他出国的那个华侨给她写了一封信。那个华侨已经因为“假结婚”而身陷囹圄,他在狱中给她写了一封信,问她愿不愿意等他,和他一起在陌生的国度共度余生。这是让我感到非常温暖的一个结尾。方丽娜女士毕竟是中原走出去的,这块土地上的男性作家更善于和乐于揭露黑暗,而女性作家则似乎更多了一份温暖和深情,这是否和“中原文化”有关?是否和女性自身的某种特质有关呢?

当然小说中还有其他一些让我印象极其深刻的描写。比如她写到了中国人到欧洲之后的遭遇问题。有个小说《回国清单》写“代购”问题。里面写到两个中国女人去买奶粉,她们在异国咋咋呼呼,让人鄙弃,就像我们平时听说的那样,而当她们买了几乎超出规定限额的奶粉来到海关接受检查,终于被查获,这时候有个工作人员(欧洲人),把她们的奶粉袋子打开,扑头盖脸把奶粉全都扬到了她们脸上……说实话,看到这个细节,真的让我感到很心痛,特别难过。因为那是我们的同胞,虽然她们不文明,有些粗俗,但是她们是我们的同胞……这里谈爱国什么的都是虚妄的,那一刻的那种心疼我觉得是超出任何一种概念和描述的一种关于“祖国”、“同胞”的感受。那一刻我甚至想到了郁达夫的一篇小说《沉沦》。

所以这样的一些作品,给了我很大的对于方丽娜女士未来创作的期望,一种更大的期望。她出身于我们中原,最偏远的中国大地,这里有最丰富的生活和人生,而她又去到了世界上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而她本人又有着这样坎坷不平的人生,以及她那样的乐观的性格。我觉得这样的一些条件,是可以产生优秀甚至伟大的文学的条件。所以我特别看好她。

当然她的创作更多地还是关于她个人经历的书写,这样的一种书写有它自身的先天优势,但是也有一些局限。未来的创作也许可以把目光和触角延伸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比如关于故土、异域的历史,等等。

方丽娜女士生活在欧洲,我也有个问题想向她请教,即中国作家在欧洲的被接受状况如何。因为就我所知,国内甚至有些非常著名的作家(包括女作家),她们的作品在国外的被接受状况都不令人乐观。我不知道在德国、奥地利究竟如何。也许这个问题樊老师也可以谈一谈。

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冻凤秋

谢谢李勇!我同意“小说是一种手艺活”的说法。我同时又更愿意说,在好的技法之上,对人类生存困境进行思考和追问,应该是小说存活下去的理由。好的小说,应该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他人,理解生活,进而在面临生活的选择时,行为有所依据。小说应该能够提供更多的精神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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